雨水敲打著玻璃窗,模糊了窗外城市的燈火。林薇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水珠蜿蜒而下,像極了眼淚的痕跡。
這是她進入顧宅的第十七天。
每一天,她都活在精密的監控之下。顧宸的掌控無處不在,從她早晨醒來的時間,到晚餐時每一口食物的咀嚼次數,彷彿她是他精心飼養的籠中鳥,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但今晚的雨給了她機會。暴雨會幹擾紅外感測器的靈敏度,雨聲會掩蓋細微的動靜,而顧宸今晚有個推不掉的商業晚宴,至少三小時內不會回來。
林薇走向衣帽間,刻意選了件深灰色的運動裝。這樣的衣服在雨夜中不易被發現,即使濕透也不會像淺色衣物那樣變得透明。她對著鏡子整理頭發,將它們利落地盤在腦後,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鏡中的女子眼神堅定,與剛來時那個惶恐不安的林薇判若兩人。
“林蕾,等我。”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彷彿妹妹能聽見她的誓言。
地下車庫裏停著十幾輛豪車,但她選擇了最不起眼的那輛黑色大眾。這是顧家傭人采購用的車,不會引起任何注意。她從花盆底部摸出鑰匙——這是她上週幫園丁搬花盆時偷偷藏起來的。
車子駛出車庫的瞬間,雨水如瀑布般傾瀉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器以最快速度擺動,仍難以完全清除雨水。林薇緊握方向盤,小心翼翼地駛入車流。
導航目的地設定為城西的舊倉庫區。根據她偷偷搜尋的資料,顧氏藥業在那裏有一處已停用的倉儲基地。林蕾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那附近。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車輛稀少。林薇專注地開著車,時不時瞥一眼後視鏡。就在她即將駛出市中心時,一輛熟悉的黑色賓士進入了她的視線。
她的心髒猛地一沉。
那輛車她再熟悉不過——是顧宸的私人座駕之一,通常由他的專職司機駕駛。
怎麽可能?顧宸明明應該在晚宴上。
林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分析著眼前的情況。也許是巧合,司機隻是恰巧同路。也可能是顧宸故意安排的跟蹤,他從未真正相信過她。
她試著改變車道,減速行駛。果然,那輛賓士也減慢了速度,始終與她保持三輛車的距離。
專業跟蹤。毫無疑問。
汗水從她的額頭滲出,與車窗上的雨痕奇異地相似。她必須做出決定——返回顧宅,假裝隻是出來兜風,或者繼續前行,冒著被顧宸發現的危險。
林蕾蒼白的臉浮現在她的腦海中。那個總是笑得像陽光一樣的妹妹,如今下落不明。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顧宸,這個表麵光鮮內心扭曲的男人。
她不能放棄。
林薇深吸一口氣,猛地轉動方向盤,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這是一場賭博,賭的是對方不熟悉這片老城區的道路。
雨水模糊了視線,她隻能依靠記憶在這片如同迷宮般的小巷中穿行。後視鏡裏,那輛賓士依然緊追不捨,顯然不願輕易放棄。
前方是一個急轉彎,林薇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如果她不能甩掉跟蹤者,那麽至少要為自己今晚的行動找到一個合理的藉口。一個即使被顧宸質問也能自圓其說的理由。
在轉彎的瞬間,她故意放鬆了對方向盤的控製,讓車輪碾過一個深陷的水坑。車子劇烈顛簸,泥水飛濺,然後猛地停了下來——右前輪卡在了水坑邊緣。
林薇迅速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毫不猶豫地踏進了及踝的雨水中。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了她的褲腳,但她顧不上這些。她彎下腰,從水坑中抓起一把泥漿,仔細地抹在衣服和臉上,又將頭發扯亂,讓幾縷濕發貼在額前。
做完這一切,她靠在車身上,擺出一副驚慌失措又狼狽不堪的樣子。
幾秒鍾後,那輛賓士停在了她的車後。車門開啟,顧宸的司機撐著一把黑傘走了下來。令人意外的是,傘下並非隻有司機一人。
顧宸本人也從車裏走了出來。
即使在瓢潑大雨中,他依然保持著驚人的優雅。昂貴的定製西裝外罩著一件黑色風衣,手中握著一把精緻的檀木柄雨傘,彷彿不是在下雨的夜晚追捕逃犯,而是在出席一場高階時裝秀。
“看來你的駕駛技術還有待提高,林小姐。”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林薇抬起頭,讓雨水和泥水順著臉頰流下,營造出更加淒慘的效果:“我隻是想出來透透氣,這也不可以嗎?”
顧宸緩步走近,黑皮鞋毫不避諱地踩進渾濁的雨水中。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從濕透的頭發到沾滿泥漿的運動鞋,最後定格在她故作鎮定的眼睛上。
“透氣需要特意選擇這樣的天氣,開車近二十公裏,來到這個即將拆遷的舊倉庫區?”他輕笑一聲,“林薇,你把我當傻子嗎?”
她咬住下唇,腦中飛速運轉:“我隻是...隨便開到這裏。我小時候常來這一帶,這裏有一家很好吃的糖水店...”
“王記糖水鋪,十年前就關門了。”顧宸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而且,林蕾纔是喜歡甜食的那個,不是嗎?你一向對糖分敬而遠之。”
林薇感到一陣寒意,比雨水還要冰冷。顧宸對她們的瞭解遠超她的想象,連這種細節都一清二楚。
他向前又邁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她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氣,與潮濕的雨夜形成鮮明對比。
“告訴我,林薇,你究竟在找什麽?”他的聲音低沉,幾乎被雨聲淹沒,卻每個字都重重敲在她的心上。
“我什麽都沒找!”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因緊張而尖銳,“我隻是受不了了!每天待在那個籠子裏,扮演一個死人!我受不了了!”
這部分是真的。每一天,每一次顧宸用看替代品的眼神看著她,都讓她感到窒息。
令她意外的是,顧宸的表情微微鬆動。他伸出手,用戴著皮手套的指尖輕輕拂去她臉頰上的一抹泥痕。
“上車吧,你這樣會感冒的。”他的語氣出奇地溫和,“既然來了,不如我帶你看看這個倉庫區。畢竟,這也是顧家的產業。”
林薇愣住了。這不是她預想中的反應。沒有憤怒,沒有直接將她帶回去囚禁,而是邀請她參觀?
這一定是另一個陷阱。
但她別無選擇,隻能點頭同意。
顧宸的司機將她的車拖出水坑,檢查後表示仍可正常行駛。於是,兩輛車前一後駛入了倉庫區深處。
這裏比林薇想象的還要荒涼。一排排舊倉庫如同沉默的巨獸,在雨中若隱若現。大部分建築已經破敗,窗戶破碎,牆壁斑駁,隻有少數幾棟還保持著基本的結構完整。
顧宸停在一棟相對較新的倉庫前,示意她跟上。
“這是我父親在世時建的最後一處倉儲基地。”他邊說邊開啟沉重的鐵門,“顧氏藥業曾在這裏進行一些早期研發工作。”
倉庫內部堆放著各種廢棄的實驗器材和檔案櫃,厚厚的灰塵覆蓋了一切。林薇屏住呼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這裏,一定有什麽與林蕾有關。
顧宸看似隨意地在倉庫中踱步,實則密切觀察著她的每一個反應。林薇知道這是一場危險的遊戲,她必須小心謹慎,不能暴露真實目的。
“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她忍不住問。
顧宸轉身,在昏暗的光線中,他的側臉輪廓顯得格外分明:“我想讓你明白,林薇,有些過去最好讓它永遠沉睡。挖掘真相帶來的隻會是痛苦。”
“就像你對我妹妹做的那樣嗎?”她脫口而出。
空氣瞬間凝固。雨聲似乎也變小了,倉庫內隻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顧宸向她走來,步伐緩慢而堅定。林薇下意識地後退,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
他伸手撐在牆上,將她困在自己與牆壁之間。
“林蕾...”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裏帶著一種林薇從未聽過的情感,“她是個特別的女孩,非常特別。”
“你對她做了什麽?”林薇鼓起勇氣追問。
顧宸低下頭,他們的鼻尖幾乎相觸:“我保護了她,從那些想要傷害她的人手中。就像我現在保護你一樣。”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我隻需要知道真相!”
“真相?”顧宸輕笑一聲,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真相是你妹妹自願參與了一項實驗,一項可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實驗。而她...在過程中出現了一些意外。”
林薇感到一陣惡心:“什麽實驗?”
“涅槃計劃。”顧宸直截了當地說,觀察著她的反應,“一個旨在通過基因編輯攻克遺傳性疾病的專案。林蕾是早期誌願者之一。”
林薇突然想起曾在林蕾的筆記中看到過這個詞,當時她以為那隻是妹妹的科幻小說素材。
“她現在在哪?”林薇的聲音顫抖。
顧宸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彷彿在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
“這個問題的答案,你還沒有準備好接受。”最終,他輕聲說,“現在,我們該回去了。”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林薇知道這是她最後的機會。趁他的注意力轉移的瞬間,她迅速掃視周圍的牆壁,尋找任何可能的線索。
就在靠近角落的一麵牆上,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刻痕——一個簡單的心形圖案,中心有一條垂直的線。這是她和林蕾小時候發明的秘密符號,表示“求救”。
林蕾來過這裏!她還活著的時候,曾在這裏發出求救訊號!
林薇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悄悄用指甲在圖案旁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標記。就在這時,顧宸突然回頭,目光精準地落在她剛剛觸碰的牆麵上。
“發現了什麽有趣的東西嗎?”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沒有。”林薇迅速收回手,盡力保持鎮定,“隻是牆壁很髒。”
顧宸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她以為他已經看穿了一切。然後,他緩緩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那就好。”他說,“記住,林薇,在這個遊戲中,先暴露底牌的人永遠是輸家。”
他伸出手,示意她跟上。林薇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走向他。在她踏出倉庫的瞬間,雨水再次打濕了她的臉頰,與尚未幹透的泥痕混在一起。
但這一次,她的心中燃起了一簇火焰。林蕾曾在這裏,向她發出求救訊號。而現在,她終於找到了線索的開端。
坐回車上,林薇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跟在後麵的賓士。顧宸坐在車內,身影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而她已經不再是那個任人擺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