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站在那被稱為“聖殿核心”的圓形空間中央，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了宇宙的心髒之上。
這裏沒有牆壁，沒有天花板，也沒有地板。四麵八方都是流動的黑暗，深邃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隻有腳下踩著的這片懸浮平台是唯一的實體。而在平台的正中心，懸浮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的造物。它像是一團被無形力場約束住的、緩慢旋轉的液態光，又像是一塊擁有生命的、不斷變幻形態的星辰碎片。它散發著柔和而純淨的乳白色光芒，光芒內部，彷彿有億萬顆微縮的星塵在生滅、流轉，偶爾會迸發出一絲彩虹般的瑰麗色澤。一種難以言喻的、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生命氣息從中彌漫開來，僅僅是靠近，林薇就感覺自己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渴望的嗡鳴，連呼吸都變得貪婪起來，彷彿能汲取到這氣息中的一絲活力。她懷中，原本因為穿越能量亂流而有些疲憊的小林念，此刻也睜大了銀白色的眼眸，小臉上滿是驚奇，她伸出小手，似乎想要觸碰那團光芒，指尖的流光與那乳白色光輝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原初物質。”林薇在心中默唸，心髒因為激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而劇烈跳動。這就是希望，能逆轉生死、重組基因的奇跡之物。
然而，她的目光很快就被那團“原初物質”下方的東西吸引了。那是一個同樣懸浮著的、由某種暗金色金屬構成的基座，基座表麵銘刻著遠比飛船其他區域更加古老和複雜的紋路。而在基座上方，緊貼著那團旋轉的光暈，是一個透明的、如同水晶打造的容器。
容器的造型簡潔而優雅，但它的內部結構，卻讓林薇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容器內部被一種無形的力場清晰地分隔成了兩個部分。一部分較大，占據了容器近三分之二的容積，裏麵空空如也，彷彿在等待著什麽。而另一部分，較小，隻有大概三分之一的空間，裏麵靜靜地懸浮著一小團……正是那散發著乳白色星輝的“原初物質”。它的大小，約莫隻有一顆核桃那般體積，光芒溫順地在其限定區域內流轉。
這設計意圖再明顯不過——容器本身，就是一個計量和分配裝置。那空置的大部分空間，像一個無聲的嘲笑，提醒著她資源的匱乏。而僅存的那一小團光芒，雖然蘊含著驚人的能量和生機，但其體積，清晰無誤地表明：它，隻有一份。
智慧係統的中性聲音適時地在空曠的核心空間響起，打破了林薇凝視的沉默：“檢測到‘原初物質’存量。當前可用劑量：標準單位一。警告：該物質無法分割，不可複製。單份劑量為標準生命形態完全基因重塑或潛力深度激發的理論最低需求。”
“理論最低需求……”林薇喃喃重複著這個詞，抱著女兒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小林念似乎感受到了母親驟然緊繃的情緒，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發出細微的咿呀聲。
一份。
隻有一份。
一邊是生命正在飛速流逝、依靠醫療裝置勉強維持的丈夫顧宸。他的加速衰老是基因層麵的崩潰，是“共生契約”和早期基因剝離手術共同種下的惡果，地球上的醫學乃至飛船的常規修複程式都已無能為力。這“原初物質”，是唯一能將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逆轉那可怕程式的希望。
另一邊，是懷中這個承載著未知命運、已然突破基因限製器、展現出驚人潛力的女兒林念。智慧係統明確說過，這份物質也能用於“潛力深度激發”。女兒的未來關乎的或許不僅僅是她個人，從“搖籃協議”和那些覺醒的複製人來看，她可能關係到整個文明的火種，甚至是對抗即將到來的播種者艦隊的關鍵。提升她的能力，或許是應對未來危機、守護更多人的選擇。
治癒顧宸，意味著選擇現在，選擇愛情與家庭，選擇挽回那個為她付出一切、與她生死與共的男人。
提升女兒，意味著選擇未來，選擇責任與大局，賭上一個文明在未知威脅下存續的可能性。
這是一個沒有完美答案的命題。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意味著對另一邊的徹底放棄，以及隨之而來的、可能無法承受的後果和內心的煎熬。
林薇的目光在那團誘人的光芒和空置的容器空間之間來回移動，臉色蒼白。她感到一陣眩暈，腳下的懸浮平台彷彿都在晃動。她從未麵臨過如此殘酷的抉擇，這比在談判桌上與全球代表周旋，比在熔岩通道中麵對未知的危險，都要艱難千百倍。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懷中的女兒。小林念也正仰著頭看她，那雙已然變成星辰般銀白的瞳孔裏，倒映著“原初物質”柔和的光輝，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她似乎不明白母親眼中的痛苦和掙紮是什麽，隻是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林薇的臉頰，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媽…媽…”
這聲稚嫩的呼喚像是一根針，猛地刺穿了林薇混亂的思緒。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那蘊含著磅礴生機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掙紮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所取代。
不能失去顧宸。
這個念頭如同熔岩般熾熱，瞬間燒盡了所有其他的考量。沒有他，那些未來的責任、文明的存續，對她而言還有什麽意義？他們一路走來，經曆了太多的生死考驗，好不容易纔確定了彼此的心意，完成了基因繫結，約定同生共死。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以這樣一種方式，在她麵前耗盡生命。
女兒……她還小，她的潛力是未知的。或許，即使不依靠這“原初物質”，她也能成長起來？或許，還有其他方法可以應對未來的危機？而顧宸，如果沒有這份物質，他就真的……沒有了。
“我選擇……”林薇的聲音在空曠的核心空間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最終還是穩定下來，“用於基因重塑，救治顧宸。”
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感到懷中的女兒微微動了一下，但那感覺稍縱即逝。
智慧係統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指令已確認：應用目標——顧宸，進行完全基因重塑。請將目標個體移送至聖殿核心平台，並將‘原初物質’引導至其生命場範圍內。警告：基因重塑過程存在風險，成功率基於目標當前生命狀態評估為百分之七十二點三。過程不可逆。”
百分之七十二點三……不是百分之百。
林薇的心再次揪緊。但事已至此，她沒有退路。
她抱著女兒，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團僅存的、代表著希望與抉擇的乳白色光芒，毅然轉身，沿著來時的懸浮小徑，向著入口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穩，步伐堅定，彷彿剛才那個艱難的抉擇已經抽幹了她所有的猶豫。懷中的小林念異常安靜，隻是將小臉埋在她的頸窩裏，銀白色的眼眸微微閃爍著，不知在想著什麽。
林薇沒有看到，在她轉身之後，那懸浮在容器中的“原初物質”，其內部流轉的星塵似乎微不可察地加速了一瞬，散發出的生命氣息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波動。
她的心裏，此刻隻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把顧宸帶進來，啟動那個重塑程式。百分之七十二點三的概率，她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去賭。
至於內心深處，那因為放棄女兒潛在提升機會而悄然滋生的、一絲隱秘的刺痛和巨大的負罪感，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現在，救顧宸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