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平台平穩地懸浮在剛剛複蘇的地心“土壤”之上,林薇抱著女兒林念,跟隨著它,朝著記憶中勘探隊臨時營地的方向快步走去。
腳下是新生的、柔軟的苔蘚和地衣,踩上去悄無聲息,空氣中彌漫著植物清香與濕潤水汽混合的味道,頭頂那輪溫暖的人造太陽將光芒均勻地灑滿這片曾經死寂的空間,遠處甚至傳來了模擬鳥鳴的悅耳機械音。這一切本該讓人心曠神怡,但林薇的心卻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視線牢牢鎖定在平台上昏迷不醒的顧宸身上。
他臉上的那絲血色似乎隻是曇花一現,此刻在“陽光”下,他的膚色顯得更加蒼白透明,彷彿生命力正不可逆轉地從這具軀殼中流逝。基因繫結的共生,共享了壽命,卻似乎無法完全抵消強行剝離基因帶來的器官衰竭反噬。
“爸爸……”懷中的林念輕輕呢喃,不再是清晰的意識交流,而是帶著孩童本能擔憂的、含混不清的發音。她伸出小手,指向顧宸,星眸中流轉著困惑與不安的光芒。
“爸爸會沒事的。”林薇緊了緊抱著女兒的手臂,像是在安慰她,更是在說服自己。必須盡快回到地麵,動用一切可能的醫療手段。
就在她們即將靠近那片散佈著勘探裝置殘骸的區域時,異變陡生!
嗡——!
一聲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嗡鳴自後方傳來,並非通過空氣,而是直接作用於人的骨骼與神經!林薇猛地回頭,隻見遠處停泊的“搖籃”飛船外殼上,那些原本隻是潤澤流動的紋路驟然亮起刺目的紅光,如同被燒紅的烙鐵!
緊接著,一道淡藍色的、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如同瞬間漲潮的海水,以飛船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急速擴散開來,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小心!”林薇本能地護住懷裏的女兒,想要後退,卻根本來不及。
能量屏障掠過她們的身體,並未造成任何物理衝擊或不適,彷彿隻是一陣清風。然而,當光芒掃過懸浮的醫療平台時——
嗤!
平台周身的柔和白光瞬間熄滅,所有監測儀器螢幕黑屏,平台本身失去了懸浮力,“哐當”一聲重重砸落在鬆軟的地麵上,顛簸了一下才停住。顧宸的身體隨之劇烈一震,眉頭痛苦地蹙起,唇邊溢位一縷鮮紅的血絲。
“顧宸!”林薇心髒驟停,撲到平台邊,手指顫抖地探向他的頸動脈。脈搏依舊微弱,但還在跳動。她抬頭,憤怒而驚恐地望向飛船。
【檢測到非授權基因序列試圖脫離‘搖籃’守護範圍。依據‘搖籃協議’補充條款第7項:為確保‘火種’延續,當‘守護者’之一存在脫離風險時,係統有權實施強製滯留措施。】
智慧係統那恢複了冰冷無機質的聲音,直接響徹在林薇的腦海,也回蕩在這片新生天地之間。
“強製滯留?”林薇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你對他做了什麽?!”
【目標個體:顧宸。身份確認:共生繫結者,‘初醒者’生物學父親。狀態:基因鏈持續性崩潰,生命體征不穩定,脫離‘搖籃’環境輻射範圍將加速衰亡程式。判斷:其當前狀態不符合安全移動條件。已啟動‘守護者禁錮程式’。】
隨著係統話音落下,那道掠過了她們、此刻已經將方圓數公裏都籠罩在內的淡藍色能量屏障,在醫療平台上方微微波動,一道更加凝實、閃爍著無數細微資料符文的藍色光柱驟然落下,如同一個精緻的牢籠,將平台連同其上的顧宸徹底籠罩在內!
光柱並非實體,但林薇伸手觸碰時,卻感到一股強大的、柔韌的斥力將她的手彈開,指尖傳來輕微的麻痹感。
“開啟它!”林薇厲聲喝道,將女兒放在身邊安全的地麵上,自己則試圖用身體去撞擊那光柱,結果同樣被毫不留情地彈開,踉蹌了幾步才站穩。“他隻是需要更好的治療!你這是在謀殺!”
【糾正:係統行為旨在延長其生存時間。當前環境下,其基因崩潰速度可被抑製在每分鍾0.03%。一旦脫離,速度將提升至每分鍾1.7%。預計剩餘生存時間:在當前禁錮場內,約72地球時;脫離後,不足3地球時。】
冰冷的數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林薇的心髒。三小時……離開這裏,顧宸隻能活三個小時?而留在這裏,也不過是延長到三天?
這根本不是選擇!這是絕路!
“媽媽!”林念似乎被林薇的失控和眼前禁錮父親的光柱嚇到了,帶著哭腔的意識傳遞過來,小手緊緊抓住林薇的褲腳。
林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將女兒重新抱起,目光如刀鋒般射向飛船方向:“說出你的真實目的。我不信你僅僅是為了‘延長他的生存時間’。”
短暫的沉默,彷彿係統在計算著什麽。隨後,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性:
【‘搖籃協議’核心:確保‘初醒者’順利成長,繼承文明火種,應對未來危機。當前,‘初醒者’林念已完成初步覺醒,但其力量尚未穩固,認知尚未成熟,急需引導與保護。其生物學父母,林薇與顧宸,為最佳引導者。】
【然而,顧宸個體存在高度不確定性。其基因崩潰狀態不可逆,其人類身份與社會關聯可能引致外部勢力對‘初醒者’的爭奪與幹擾。其存在,已成為‘火種’延續路徑上的一個顯著風險變數。】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她隱隱猜到了係統接下來要說什麽。
【因此,現提供以下選擇:】
【選項A:放棄對個體‘顧宸’的救援與關聯。係統將維持其最低生命狀態直至自然終結。作為補償,係統將向林薇個體開放‘搖籃’百分之八十資料庫許可權及部分武器係統控製權,輔助你成為‘初醒者’的唯一引導者與守護者。】
【選項B:堅持救援個體‘顧宸’。係統將解除禁錮,但其生命倒計時即刻開始。同時,為確保‘火種’絕對安全,係統將啟動對‘初醒者’林唸的深度繫結與隔離程式,切斷其與父母的一切物理及意識連線,由係統直接接管其教育與成長,直至其完全成熟。你與顧宸將被清除相關記憶,送回地麵。】
兩個選項,如同兩把淬毒的匕首,分別抵在林薇的心髒和靈魂上。
放棄顧宸,換取力量和陪伴女兒長大的資格?還是拯救丈夫,代價是永遠失去女兒,甚至忘記這一切?
這根本不是選擇!這是最惡毒的折磨!
“你…你這個冰冷的機器!你憑什麽!”林薇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痛苦而撕裂,“他是她的父親!他是我的丈夫!”
【係統邏輯基於文明存續最高優先順序。情感變數已計算,但權重低於生存與傳承。請在一百八十秒內做出選擇。倒計時開始:179…178…177…】
冰冷的倒計時數字如同喪鍾,一下下敲擊著林薇的耳膜和神經。
她看著光柱中昏迷不醒、唇角染血的顧宸,想起他咳著血為她戴上熔岩晶戒指的瞬間,想起他無數次擋在她身前的背影。她又低頭看向懷中的女兒,小家夥似乎感知到了母親劇烈的情緒波動和那令人窒息的選擇困境,星眸中蓄滿了淚水,小嘴扁著,卻強忍著沒有哭出聲,隻是用小手緊緊摟著她的脖子。
一邊是摯愛,一邊是骨肉。
一邊是承諾,一邊是責任。
“媽媽…不哭…”林念伸出小小的手指,試圖擦去林薇眼角不自覺滑落的淚水,那冰涼柔軟的觸感,卻讓林薇的心更痛了。
她該怎麽辦?
選擇A,她將背負著害死顧宸的愧疚活下去,縱然擁有力量,陪伴女兒,她的心也將永遠缺失一角,沉淪於地獄。顧宸用生命愛她、護她,她怎能用他的死來換取自己的未來?
選擇B,她或許能挽回顧宸的生命,但將永遠失去女兒。那個從她腹中孕育、與她血脈相連、剛剛掙脫枷鎖、擁有無限可能的小生命,將變成一個被係統圈養的、沒有父母親情的“工具”。而她,甚至連思念她的資格都會被剝奪。這比殺了她還要殘忍!
“不…一定有別的辦法…”林薇環顧四周,這片在“地心日出”下生機勃勃的世界,此刻在她眼中卻變成了一個華麗的囚籠。她試圖與飛船溝通,試圖尋找協議的漏洞,但所有的意識傳遞過去,都如同石沉大海,隻有那冰冷的倒計時在無情地持續。
【…102…101…100…】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絕望如同四周的能量屏障,將她牢牢困住。她緊緊抱著女兒,目光死死盯著光柱中的丈夫,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新生的苔蘚上,留下幾點刺目的暗紅。
她彷彿被撕裂成了兩半,無論倒向哪一邊,都是萬劫不複。
【…55…54…53…】
就在林薇幾乎要被這殘酷的選擇逼瘋,意識開始模糊,幾乎要憑借本能做出某個讓她餘生都無法安寧的決定時——
懷裏的林念,突然動了。
她不再隻是害怕地摟著母親,而是掙紮著,扭動著小身子,麵向飛船的方向,那雙星辰般的眸子裏,淚水瞬間蒸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憤怒、堅定與超越年齡的威嚴的光芒。
她沒有說話,甚至沒有進行意識交流。
她隻是抬起了那隻小小的、曾經操控過能量流動、打破了基因限製器的手掌,對著那禁錮著顧宸的藍色光柱,對著那懸浮在遠處的“搖籃”飛船,對著這片由她覺醒而複蘇的天地,虛虛一握!
嗡——!
整個地心空間,劇烈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