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艙內,時間彷彿被拉長,又彷彿在加速流逝。
林薇緊緊盯著懸浮在淡金色生命原液中的女兒,目光一寸寸描摹著那遍佈嬰兒全身、明滅不定的發光經絡。監測屏上,代表基因崩潰的紅色數字緩慢而堅定地下降,從72%跌落到71%,再到70%……每一個百分點的變化,都讓林薇緊繃的心髒得到一絲微弱的喘息。
希望,如同這發光經絡一樣,在她心底蔓延、點亮。
就在基因崩潰進度跌破70%大關的瞬間,異變再生!
醫療艙中央懸浮的平台驟然爆發出更加熾烈的白光,將整個卵形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林薇下意識地抬手遮眼,卻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拉扯,脫離了身體!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靈魂出竅般的剝離感。
眼前的景象瞬間模糊、扭曲,醫療艙的輪廓、女兒發光的身體、昏迷的顧宸……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倒影,蕩漾著消散。
下一刻,她“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場景。
不再是冰冷而充滿科技感的飛船內部,而是一片……混沌初開、蠻荒原始的地球景象。
天空是渾濁的暗紅色,巨大的、輪廓模糊的星體懸掛在天幕,散發著不祥的光。龜裂的大地冒著滾滾濃煙,空氣中彌漫著硫磺和塵埃的味道,狂風呼嘯,捲起赤色的沙塵。遠方,有巨大的、形態怪異的生物在蹣跚移動,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這是一顆年輕、暴烈、充滿死亡氣息的星球。
緊接著,景象切換。
一艘龐大、流線型、表麵覆蓋著暗銀色鱗甲般的巨大飛船,如同神祇降臨,無聲無息地突破了渾濁的大氣層,懸停在這片荒蕪大地的上空。飛船底部投射下一道巨大的圓柱形光柱。
光柱中,緩緩降下幾道身影。
他們身形高大,接近三米,穿著貼合身體的、泛著珍珠光澤的銀白色防護服,頭盔是流線型的全封閉設計,麵部是一整塊深色的鏡麵,看不清容貌。但他們周身散發著一種冷靜、理智、彷彿超越了一切情感的神性光輝。
播種者。
林薇的意識如同一個無形的幽靈,漂浮在空中,注視著這跨越了數千年時光的曆史回響。
其中一名播種者抬起手,手中持著一個散發著柔和白光的菱形裝置。他(或者她,或者它)用一種悠揚而古老、林薇從未聽過卻莫名能理解其意的語言開口,聲音直接回蕩在她的意識深處:
【觀測目標:G-817行星。確認初始環境引數:大氣有毒,溫度極端,液態水稀缺,本土碳基生命形態原始且充滿攻擊性。評估:具備基礎生命搖籃潛力,但自然進化至穩定文明階段概率低於0.003%。建議啟動‘引導式進化’協議。】
這時,另一道身影從蠻荒大地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原始人類。
他(或者她)身材矮小粗壯,披著粗糙的獸皮,手中緊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臉上塗滿了抵禦風沙和威懾野獸的彩色泥漿。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對這個龐然大物和這些“神人”的恐懼、敬畏,以及一絲潛藏在血脈深處的、不屈的好奇。
他仰望著光柱中的播種者,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音節,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祈禱。
手持菱形裝置的播種者低下頭,深色的麵甲“注視”著這個渺小的、瑟瑟發抖的原始人類。那悠揚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任何情感,隻有純粹的陳述:
【本地優勢物種樣本確認。神經結構具備可塑性,社會性初顯。為加速文明程式,優化基因序列,將植入‘進化枷鎖’。】
原始人類似乎感知到了巨大的危險,他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向後踉蹌退去,揮舞著手中的木棍,試圖驅趕這些“天神”。
但播種者隻是平靜地繼續陳述,那聲音如同命運的宣判:
【枷鎖表現形式:設定端粒分裂極限,引導能量內耗,抑製潛在精神感應及能量操控基因片段表達。此枷鎖將促使你們專注於群體協作、工具製造與知識積累,以避免過早因個體力量膨脹而導致文明內爆。同時,設立隱性觸發機製,當文明整體麵臨存亡危機或達到特定技術閾值時,枷鎖將逐步鬆動,引導部分個體覺醒,以應對可能的外部威脅……或內部清理。】
清理!
這個詞如同冰錐,狠狠刺入林薇的意識!
她看到那原始人類在聽到(或許是感知到)這番話後,眼中爆發出極度不甘和憤怒的光芒,他朝著播種者發出咆哮,那咆哮中蘊含著被操控、被設計的屈辱。
手持裝置的播種者似乎完全無視了這微不足道的反抗。他手中的菱形裝置光芒大盛,一道無形的波紋瞬間擴散開來,掃過整個蠻荒大地,掃過那個憤怒咆哮的原始人,也掃過了林薇的意識。
【枷鎖已設定。文明觀測週期啟動。願你們的火種,能在既定的軌道上,燃燒得足夠久遠,直至……收割之日。】
景象再次模糊、扭曲。
林薇看到,在接下來的數千年時光碎片中,人類文明如同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在枷鎖的限製下艱難前行。戰爭、疾病、衰老、死亡……這些困擾了人類千萬年的痛苦,其根源,竟然都指向那最初被植入的“進化枷鎖”!
所謂的基因病,女兒身上那致命的崩潰,根本不是什麽遺傳缺陷或自然突變!那是播種者為了控製文明發展速度、避免人類過早獲得威脅到他們的力量,而故意設下的限製器!是為了讓地球這個“搖籃”裏的“火種”,按照他們預設的劇本燃燒!
一股徹骨的冰寒,混合著滔天的怒火,在林薇的意識中炸開!
她想起了女兒出生時醫生無奈的搖頭,想起了那些日夜不停查閱基因資料卻一無所獲的絕望,想起了顧宸為了尋找治癒方法而承受的基因剝離之苦,想起了自己被迫在倫理禁區前做出的同生共死抉擇……
所有的痛苦、掙紮、犧牲,其源頭,竟然來自這群自詡為“播種者”的外星文明,一個冰冷的、將整個星球生命視為實驗品的“引導式進化”協議!
“啊——!”
林薇的意識發出無聲的尖嘯,強烈的情緒波動讓她幾乎要從這曆史回響中被彈出去。
就在這時,景象定格在最後一個畫麵上。
那個最初與播種者對峙的原始人類,他並沒有在枷鎖植入後立刻消亡。他躲藏在岩洞深處,用粗糙的石器在岩壁上刻畫著。他畫的不是狩獵的場景,而是……那艘降臨的飛船,那些高大的播種者身影,以及,一道穿透黑暗、刺向飛船的光芒!
他的眼神,不再是恐懼和敬畏,而是燃燒著永不屈服的反叛火種。
這畫麵深深烙印在林薇的腦海。
隨即,強大的拉力傳來,她的意識被猛地拽回現實。
醫療艙內,白光已經消退,恢複了之前的柔和光照。女兒依舊懸浮在生命原液中,身上的發光經絡穩定了許多,亮度內斂,彷彿能量已經初步理順、歸位。監測屏上,基因崩潰進度停留在了65%,並且不再下降,似乎進入了一個平台期。
修複,暫時穩住了情況,但並未完全根除那該死的“枷鎖”。
林薇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牆壁才穩住身形。腦海中,先祖低語的餘音和那揭示的殘酷真相仍在回蕩,讓她渾身發冷,手腳冰涼。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靠在平台邊緣、依舊昏迷的顧宸,又看向懸浮在液體中、命運被無形枷鎖束縛的女兒。
憤怒的火焰在她眼底點燃,越來越旺。
播種者……進化枷鎖……清理……
他們視人類為何物?實驗室裏的小白鼠嗎?
那植入基因深處的枷鎖,必須打破!不是為了所謂的進化,隻是為了最基本的——生存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