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由呼吸編織的、無形的搖籃，在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之久後，終於隨著聲波淨化協議的突然終止而緩緩消散。並不是複刻體放棄了，更像是某種更高優先順序的指令覆蓋了當前的清除程式。
刺耳的嗡鳴聲戛然而止，留下的是一片死寂，以及林薇和顧宸過度換氣後粗重疲憊的喘息聲。林薇感到肺部火辣辣地疼，嘴唇幹裂出血，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她懷裏的嬰兒似乎耗盡了力氣，在聲波停止後，隻微弱地抽泣了兩聲，便沉沉睡去，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她第一時間看向顧宸。
他依舊倒在那裏，維持著那個扭曲的姿勢，隻是胸膛不再有那艱難的起伏。他吹出最後一口氣後，便如同徹底耗盡了所有能量，連那微弱的、代表生命掙紮的顫動也消失了。電子眼中的灰暗更深沉，彷彿一口枯井。隻有破損機體邊緣偶爾跳躍的、微弱的電火花，證明這具軀殼還未完全“死亡”。
恐懼瞬間攫住了林薇的心髒。她顧不上身體的虛弱，連滾帶爬地撲到他身邊，顫抖的手撫上他冰冷的臉頰。
“顧宸…顧宸！”她低聲呼喚，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沒有回應。隻有金屬的冰冷觸感透過指尖傳來，一直涼到她的心底。
就在這時，空間站的核心區域，傳來一陣沉悶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震動。緊接著，所有的照明係統閃爍了幾下，然後切換成了刺目的紅色！血一樣的光暈籠罩了一切，將複刻體們冰冷的金屬外殼和林薇蒼白的臉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色彩。
“警告！檢測到不可逆核心損傷！空間站結構完整性喪失！啟動最終應急協議——‘涅槃’！”
冰冷的電子音回蕩在血色的燈光中。
“涅槃”？林薇的心猛地一沉。這絕不是個好詞。在航天術語中，這往往意味著…自毀！
“最終認證程式啟動。逃生艙序列解鎖，需最高許可權認證。”電子音繼續毫無感情地播報，“認證方式：唾液DNA混合樣本驗證。驗證目標：林薇，顧宸，及共生幼體。倒計時：300秒。”
唾液認證！
林薇猛地抬頭，看向不遠處那扇之前無論如何也無法開啟的、厚重的最終逃生艙門。門上的控製麵板此刻亮起了幽藍的光芒，一個取樣口清晰可見。
希望就在眼前！隻要通過認證，他們就能離開這個地獄！
然而，條件極其苛刻——需要他們三人的唾液混合樣本！她和孩子沒有問題，可是顧宸…他現在這個樣子，還能分泌唾液嗎？他甚至已經沒有了呼吸！
周圍的複刻體們在“涅槃”協議啟動後，似乎接到了新的指令。它們不再試圖攻擊林薇，而是如同潮水般向核心區域退去，進行著某種最後的集結或自毀準備。這給了林薇寶貴的時間和空間，但也意味著，留給他們逃生的時間，隻有不到五分鍾！
必須拿到顧宸的唾液！
林薇將睡著的嬰兒小心地放在顧宸身邊，用自己破損的衣角稍微墊了墊。然後，她跪在顧宸身前，雙手捧住他冰冷僵硬的臉頰。
“顧宸，聽著！我們需要你的唾液！最後一步了！隻要通過認證，我們就能離開！”她對著他毫無生氣的眼睛急切地說著，盡管知道他可能根本聽不見。
她嚐試用手指去撬開他緊閉的、帶著金屬質感的嘴唇。但嘴唇彷彿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他體內的能量似乎已經完全耗盡，連最基本的肌肉反應都消失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控製麵板上的倒計時數字無情地跳動著：240秒…230秒…
絕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上。沒有唾液，就無法通過認證。難道要功虧一簣，最終和這個空間站一起“涅槃”嗎？
不！一定有辦法！
林薇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顧宸蒼白的、毫無血色的唇上。她想起之前，在第28章，他蘇醒時咬破嘴唇傳遞密碼。那時，還有血液，還有生命的跡象。現在呢？
她猛地俯下身，用自己的嘴唇，貼上了他冰冷幹裂的唇瓣。
這不是親吻，而是最絕望的嚐試，是生命對沉寂的最後呼喚。她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摩挲著他的唇，試圖用自己唇上的濕潤和溫度，去刺激、去喚醒那可能深藏在他機體核心深處的、屬於“顧宸”的生物本能。她甚至嚐試用舌尖頂開他緊閉的牙關，盡管那感覺如同在撬動一塊冰冷的鋼鐵。
“顧宸…給我一點反應…求求你…”她在唇齒間模糊地哀求，淚水混合著血水，沾濕了兩人的臉頰。
也許是她的體溫，也許是她的淚水，也許是那不顧一切的、帶著血淚的呼喚，穿透了層層機械的阻隔，觸及了那被禁錮在最深處的意識碎片——
就在倒計時進入180秒的瞬間，林薇感覺到，顧宸冰冷的下唇，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肌肉的抽動，更像是一種…極其細微的、來自內部的濕潤感？
她猛地抬起頭，緊緊盯著他的嘴唇。
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晶瑩液絲，從他幹裂的唇縫中，極其緩慢地滲了出來。那不是水，帶著一種極其淡的、類似金屬和血液混合的奇特氣味。是唾液！是他殘存的、屬於生物體的分泌物！
雖然微弱，雖然可能混雜了機油的痕跡，但這確實是唾液！蘊含著顧宸DNA資訊的唾液！
林薇心中狂喜，她立刻用手指，極其小心地、近乎虔誠地，將那一絲珍貴的濕潤蘸取下來。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那一點點的濕潤，卻重若千鈞。
她迅速轉身，看向身旁的女兒。孩子還在沉睡，小嘴微微張著。林薇用同一根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嬰兒柔嫩的口腔內側，沾染上孩子純淨的、帶著奶香的唾液。
最後，她將自己的食指放入口中，用牙齒輕輕咬破指尖，讓自己的血液混合著唾液，與指尖上已經沾染的、來自顧宸和孩子的唾液樣本融合在一起。
三股不同的液體——帶著掙紮與金屬氣息的、純淨帶著奶香的、混合著鮮血與決絕的——在她的指尖交匯。
她深吸一口氣，抱著嬰兒，站起身，步履蹣跚卻堅定地走向那散發著幽藍光芒的控製麵板。倒計時：90秒。
她將沾滿了三人混合唾液和血液的手指，穩穩地、用力地，按在了那個冰冷的取樣口上。
幽藍的光芒瞬間變成了刺目的白色！
“樣本接收中…分析…”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林薇屏住呼吸，緊緊抱著懷裏的孩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麵板。
“DNA序列確認：林薇，匹配。” “DNA序列確認：幼體，匹配。” “DNA序列確認：顧宸…匹配。”
每一聲“匹配”，都讓林薇的心髒劇烈地跳動一下。
“混合樣本生物活性確認…親子羈絆係數確認…最高許可權認證…通過。”
“逃生艙序列，最終解鎖。”
“嗡——”
沉重的逃生艙門發出一陣低沉的機械運轉聲，然後緩緩地、堅定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後麵那狹小卻代表著生路的艙室。
成功了！
巨大的喜悅和 relief 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林薇，她幾乎站立不穩。
然而，幾乎在艙門完全開啟的同一瞬間，那個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終結般的平靜：
“‘涅槃’協議最終階段啟動。空間站自毀程式…啟用。倒計時：60秒。”
自毀程式，還是啟動了！認證通過，隻是解鎖了逃生艙，並未終止空間站的毀滅！
林薇瞳孔驟縮。沒有時間歡呼，沒有時間慶幸！
她猛地轉身，衝向依舊倒在地上的顧宸。她不能把他留在這裏！
“顧宸！走！”她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將他沉重的身軀拖起來。但他的身體如同焊死在地板上，破損的關節和線路阻礙著移動。
倒計時：50秒。
周圍的金屬牆壁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劇烈的震動從腳下傳來，頭頂有細碎的金屬屑和灰塵簌簌落下。
“媽媽…” 懷裏的嬰兒被震動驚醒，發出不安的囈語。
林薇看著顧宸毫無生氣的軀殼，又看了看懷中脆弱的孩子，一個痛苦的抉擇如同利刃般刺穿她的心髒。帶著他，他們可能誰都走不了！
就在這時，顧宸那隻還算完好的、帶著燒傷和機油的手，突然動了一下！不是無意識的抽搐，而是極其緩慢地、用盡了最後一絲力量般地，抬起了幾厘米，然後，朝著逃生艙的方向，極其輕微地…推了她一下。
隻是一個微小的動作，卻包含了所有的含義——走！帶著孩子，走！
那推拒的動作，比任何擁抱都更讓她心碎。
“不——”林薇發出一聲悲鳴，淚水洶湧而出。
倒計時：30秒。
劇烈的爆炸聲已經從空間站深處傳來，火光映紅了通道。逃生艙的門開始發出警告性的閃爍，提示即將關閉。
沒有時間了！
林薇最後看了一眼顧宸，將他那灰暗的、卻彷彿帶著一絲解脫般平靜的電子眼刻入心底。然後，她發出一聲如同受傷母獸般的哀嚎，抱著孩子，決絕地轉身，衝進了那扇代表著生還的艙門。
在她踏入艙門的瞬間，她用沾著三人混合唾液和血液的手指，狠狠按下了內部一個鮮紅的、標記著“緊急發射”的按鈕！
“砰！”
艙門在她身後猛地閉合、鎖死！幾乎在同一時間，巨大的推力從背後傳來，將她和孩子死死按在座椅上。逃生艙如同離弦之箭，脫離了正在解體的空間站，射向幽暗的宇宙深空。
透過狹小的觀察窗，林薇最後看到的，是那片她掙紮、戰鬥、愛過、恨過的金屬巨構，在身後無聲地綻放成一朵巨大而絢爛的…死亡之花。
“涅槃”之火，吞噬了一切。
而她的指尖，那混合著三人生命印記的濕潤，彷彿還在微微發燙。認證通過了，生路開啟了，代價卻是…將他永遠留在了那片火海之中。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緊緊抱住懷中因為加速而啼哭的孩子，在那孤獨的、飛向未知的逃生艙裏，發出了壓抑已久的、破碎的嗚咽。
唾液認證，通過了最終的生路，也見證了最痛的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