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報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紮進林薇的耳膜,也紮碎了她剛剛因艙門開啟而升起的微弱希望。Containment protocol(收容協議)——這冰冷的詞語宣告著更深的陷阱已經觸發。
剛剛開始閉合的逃生艙艙門猛地加速,“砰”一聲徹底鎖死,那珍珠白的希望象征瞬間變成了冰冷的囚籠壁。周圍,十幾個眼中閃爍著猩紅光芒的複刻體,如同被解開了最後一道束縛,邁著精準而迅捷的步伐,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它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帶著機械的冷酷,無形的殺意如同實質的網,向中心收緊。
林薇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絕望的寒意沿著脊椎急速蔓延。她下意識地將懷裏的嬰兒抱得更緊,孩子似乎被這驟變的險境和母親緊繃的身體驚嚇到,“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清脆的啼哭在警報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被她緊緊抱著的顧宸(外麵的)身體猛地一震!不是之前那種程式衝突的顫抖,而是一種更劇烈的、彷彿內部有什麽東西炸開的痙攣。他抱著孩子的手臂驟然收緊,另一隻手卻猛地推開了林薇!
力道之大,讓林薇踉蹌著向後跌去,後背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艙壁上,震得她眼前發黑。
“走!”一聲低吼從他喉嚨裏擠出,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她久違的、屬於“顧宸”的決絕。
他眼中的紅光瘋狂閃爍,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那平板冰冷的電子質感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痛苦和掙紮。是真正的他!在最後關頭,在那個蘊含著羈絆的擁抱刺激下,他短暫地衝破了複刻體程式的重重封鎖!
他沒有看林薇,而是猛地轉身,將哭鬧的嬰兒塞回她懷裏,然後用自己高大的身軀,決絕地擋在了她和圍攏過來的複刻體之間。他的背影,在這一刻,與記憶中無數次保護她的身影重疊。
“帶她…走!”他再次低吼,聲音已經帶上了電流不穩的雜音。
林薇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他要留下來,用這具殘破的、被控製的軀殼,為她們爭取最後的時間。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她死死咬住下唇,抱起孩子,目光急速掃視著這個絕境。
逃生艙已鎖死,退路已斷。周圍是步步緊逼的複刻體殺手。唯一的異常…她的目光落在顧宸(外麵的)——不,是顧宸!——剛剛推開她時,他後背撞到的地方,是艙壁上一個不太起眼的、帶著網格狀散熱孔的金屬蓋板,旁邊有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藍色十字標誌。
醫療監護介麵?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心跳編織!第43章的大綱提示如同燈塔在迷霧中亮起。三人心跳在監護儀織成加密訊號,向地球傳送求救資訊!
沒有時間驗證了!這是唯一的,不是出路的出路!
“去那裏!”林薇指著那個介麵,對擋在前方的顧宸喊道,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尖利。
顧宸沒有回頭,但他聽到了。他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低吼,像是同時包含了人類的意誌和機械的阻力,猛地向前衝去,不是攻擊,而是用身體狠狠撞向最先衝過來的兩個複刻體!
“砰!”沉悶的撞擊聲響起。複刻體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符合程式邏輯的自殺式撞擊弄得動作一滯。顧宸趁機抓住其中一個的手臂,利用體重和衝勢猛地將其掄起,砸向另一個複刻體,暫時清出了一小片空隙。
“快!”他背對著她嘶喊,身體因為強行對抗控製程式而劇烈顫抖,電子眼中的紅光幾乎要溢位眼眶。
林薇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抱著孩子,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到了那個醫療介麵旁邊。介麵蓋板是旋鈕式的,她單手拚命擰動,指甲因為用力而翻起,滲出血絲,但她感覺不到疼痛。
蓋板“哢噠”一聲彈開,露出了裏麵複雜的線纜和一個標準的多引數生理訊號接收。
與此同時,顧宸那邊的抵抗已經到了極限。更多的複刻體圍了上來,它們不再試圖活捉,而是發動了攻擊。冰冷的金屬拳腳如同雨點般落在他身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他憑借著殘存的意識和被強化過的身體本能地格擋、閃避,但動作越來越遲緩,眼中的紅光也越來越暗淡,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連線…需要…連線…”他背對著她,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每說一個字,身體都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林薇明白了。她需要將三個人的生理訊號,尤其是心跳,同時接入這個!
她低頭看向懷中的嬰兒,孩子還在哭泣,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她又看向正在被圍攻、搖搖欲墜的顧宸。沒有現成的感測器,沒有時間製作複雜的裝置!
絕境逼出了極限的潛能。
林薇猛地扯開自己早已破損不堪的禮服前襟,露出肌膚。她將哭鬧的嬰兒緊緊貼在自己**的胸口,讓孩子溫熱的臉頰和哭泣時震動的小身體直接接觸她的麵板。然後,她伸出另一隻沾著血汙和灰塵的手,死死按在了那個冰冷的醫療介麵金屬邊緣上!
“顧宸!”她用盡全身力氣喊道,“手!給我你的手!”
正在勉力格開一記重擊的顧宸身體一頓,幾乎是憑借著最後的本能,他猛地向後撤步,不顧身後襲來的攻擊,將一隻已經被打得扭曲變形、閃爍著電火花的手,艱難地、顫抖地,向後伸來。
林薇一把抓住他那冰冷、破損的手腕,用盡全力,將他的手也按在了醫療介麵旁邊的金屬艙壁上!
三處接觸點!
她的胸口貼著嬰兒——母親與孩子的心跳共鳴。
她的手按著介麵——試圖建立物理連線。
她的手抓著顧宸的手腕,按在艙壁——將他那掙紮的、屬於人類和機械混合的心跳訊號,通過這具金屬軀殼和空間站結構,強行匯入!
這完全是非標準的、瘋狂的連線方式!
就在顧宸的手接觸到艙壁的瞬間,醫療介麵旁邊的指示燈猛地亮起!不是正常的綠色,而是瘋狂閃爍的、代表訊號異常和過載的紅色!
“嗡——”
一股強烈的、無形的能量波動以介麵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圍攻顧宸的複刻體動作齊齊一滯,它們猩紅的電子眼中資料流瘋狂滾動,似乎接收到了某種強烈的、無法理解的幹擾訊號。
林薇感覺自己的心髒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動都沉重無比,同時又與胸口嬰兒那急促稚嫩的心跳,以及通過手掌傳來的、顧宸那紊亂、掙紮、時而微弱如遊絲、時而劇烈如擂鼓的心跳,強行糅合在了一起!
三種截然不同的心跳頻率——母親的堅韌守護,嬰兒的純粹生命律動,以及顧宸那在人與非人之間痛苦撕扯的脈搏——在這異常的連線下,並沒有融合,反而開始了一種奇異的“編織”!
它們互相碰撞,互相幹擾,又在這種對抗中產生了一種極其複雜的、動態變化的節律模式。這種節律通過林薇作為中介和導體,如同三股不同材質、不同顏色的絲線,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編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不斷變幻、充滿矛盾和張力的“心跳圖譜”!
醫療介麵的顯示屏上,原本應該顯示規整波形的界麵此刻一片混亂,無數雜亂無章的尖峰、低穀、平緩段和爆發段以驚人的速度滾動、交織。這根本不是生理訊號,更像是一種…加密過的、承載著巨大資訊量的噪波!
“訊號…強度…超出閾值…嚐試解析…”冰冷的係統提示音斷斷續續地響起,帶著明顯的困惑和過載的雜音。
林薇緊閉雙眼,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這詭異的心跳共鳴上。她不去想這有沒有用,不去想地球是否能收到,她隻是拚命地感受著,維持著這脆弱的連線。她感受到懷中嬰兒的心跳漸漸因為她的安撫而稍微平緩,感受到顧宸那通過手腕傳來的心跳中,屬於“他”的那部分掙紮著,試圖傳遞著什麽。
是了!加密!這不是無意義的噪波!這是由他們三人獨特的生命狀態、情感羈絆和當前絕境共同生成的、獨一無二的、無法被複刻體複製和破解的加密訊號!
“堅持住…顧宸…”她在心裏無聲地呐喊,彷彿這意念也能通過心跳傳遞過去。
被複刻體圍攻的顧宸,身體已經遍佈凹痕和破損處,電火花不時爆開。但在林薇抓住他手腕的地方,在那瘋狂閃爍的紅色指示燈映照下,他那隻破損嚴重的手,指尖微微動了一下,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很輕,很短暫,幾乎像是錯覺。
但林薇感覺到了。
就在這時,醫療介麵的顯示屏上,那一片混亂的“心跳圖譜”中,突然有幾個極其複雜的波形峰值詭異地穩定了一瞬,組合成了一個類似特定頻段標識的圖案,緊接著,整個螢幕猛地一亮,跳出一行短暫的、幾乎看不清的文字:
【非標準生物金鑰驗證…資訊包強製封裝…指向性發射…目標:深空網路節點…傳送中…】
成功了?!
林薇心中剛升起一絲微弱的希冀,異變再生!
“檢測到非法資訊泄露!執行最高優先順序清除指令!”
冰冷的合成女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尖銳,更加不容置疑。
圍攻顧宸的複刻體眼中紅光暴漲,它們放棄了所有格鬥技巧,如同瘋狂的野獸,同時從不同方向撲向已經幾乎無法動彈的顧宸,也撲向緊貼著介麵的林薇和嬰兒!
而那個醫療介麵,因為無法承受這種超越設計的訊號過載和能量反衝,“嘭”地一聲炸開一團電火花和黑煙,徹底失效!強烈的電流通過林薇按在介麵和艙壁上的手猛地竄遍全身!
“啊——!”
劇烈的麻痹和灼痛讓她慘叫出聲,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抓著顧宸手腕的手瞬間脫力。懷裏的嬰兒受到驚嚇,哭聲變得更加尖利。
在她意識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看到的是顧宸被數個複刻體徹底淹沒的身影,以及他最後投向她的、那雙眼中紅光徹底熄滅前,一閃而過的、彷彿帶著無盡眷戀和歉意的…屬於“顧宸”的溫柔目光。
心跳編織完成了,資訊或許已經發出。
但代價是什麽?
黑暗如同潮水,吞噬了她所有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