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被篡改的搖籃曲,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在林薇的心頭。每一次心跳,似乎都在重複那致命的節奏——“引爆核心,清除累贅”。假性妊娠帶來的生理不適,在這種精神高壓下,反而被暫時壓製了下去,隻剩下一種高度戒備的、幾乎要繃斷的緊張感。
顧宸顯然也受到了影響。他原本就冷峻的側臉線條更加鋒利,眼神裏除了慣有的算計和審視,更多了一層沉鬱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那搖籃曲觸及了他某個隱秘的、不願示人的角落,林薇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
他們沒有再交談,默契地沿著複刻體離開的相反方向快速移動。必須盡快找到真正的顧宸,或者至少,找到那個所謂的“核心”。時間,可能已經不多了。
通道越來越狹窄,兩側的牆壁不再是柔和的暖色材質,重新變回了冰冷的合金,上麵布滿了粗大的管線和各種介麵指示燈,發出單調的嗡嗡聲。這裏似乎是空間站的某個功能區域,空氣迴圈係統運轉的聲音格外清晰。
在一個岔路口,顧宸突然停下腳步,抬手示意林薇噤聲。
他側耳傾聽著什麽,眉頭緊緊鎖起。
林薇也屏住呼吸,努力分辨。除了管道執行的噪音,似乎……還有一種更細微的、有節奏的聲音,從左側通道深處隱約傳來。
咚…咚…咚…
那是心跳聲。
並非通過戒指傳來,而是實實在在通過空氣振動傳播的、被某種裝置放大或是因為環境特殊而變得清晰的心跳聲。而且,不止一個。
顧宸的眼神銳利地掃向左側通道的金屬艙壁。那艙壁看起來厚重嚴實,但聲音確實是從後麵傳來的。
他示意林薇跟上,兩人悄無聲息地貼近那麵艙壁。
心跳聲更加清晰了。
一個是沉穩有力的,帶著一種熟悉的、讓林薇無名指上婚戒都微微發燙的搏動——是顧宸!真正的顧宸,就在這麵牆後麵!
而另一個心跳……
林薇的呼吸一滯。
另一個心跳,頻率與顧宸的極其相似,初聽幾乎一致,但細辨之下,卻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僵硬和刻意。它規律得過分,像精密儀器設定的節拍,缺少了生命體應有的細微波動和彈性。這是那個男性複刻體的心跳。
兩個心跳聲交織在一起,透過厚重的金屬艙壁,形成一種詭異的二重奏。
“聽仔細。”顧宸壓低聲音,幾乎是氣音,他的額頭也輕輕抵在冰冷的金屬上,全神貫注。
林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這雙重心跳上。
起初,它們似乎是同步的,複刻體在完美模仿本體的生理狀態。但聽著聽著,林薇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和諧。
顧宸的心跳,在那種沉穩的基調下,存在著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加速和減緩,那是情緒、思維活動帶來的自然起伏。而複刻體的心跳,卻始終保持著那個固定的頻率,像一台永不出錯的節拍器。
更詭異的是,當顧宸的心跳因為某種未知原因(或許是掙紮,或許是憤怒)產生一個稍明顯的搏動增強時,複刻體的心跳非但沒有跟隨模仿,反而會出現一個極其短暫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紊亂?
那不是模仿失誤,更像是一種……對抗?
彷彿兩個心跳在無形的戰場上角力,一個試圖掙脫,另一個則在壓製,甚至……幹擾?
咚!顧宸的心跳猛地加重了一拍,帶著一種壓抑的力量感。
幾乎同時,複刻體的心跳出現了一個細微的、不自然的頓挫,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了一下,隨即才迅速調整回原來的頻率,但那一瞬間的“斷檔”清晰可辨。
林薇猛地看向顧宸,用眼神詢問。
顧宸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他眼底翻湧著林薇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憤怒,有嘲弄,還有一絲……瞭然的絕望。
“頻率對抗……”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們在嚐試……同步控製,但我的意識在抵抗……產生了排異……”
排異?林薇的心沉了下去。所以,真正的顧宸並非完全被控製,他的意識還在掙紮,而這種掙紮直接反映在了心跳頻率上,與複刻體的控製訊號產生了對抗性的紊亂?
這紊亂,是危機,也是希望!
它證明瞭顧宸還“活著”,還在戰鬥!
但同時,它也意味著情況可能更加危急。這種對抗性的紊亂,會不會加速那個“清除累贅”指令的執行?畢竟,一個無法被完美控製的“本體”,顯然符合“累贅”的定義。
牆後的心跳聲繼續著這場無聲的戰爭。顧宸的心跳時而強韌,試圖衝破某種束縛,時而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製下去,變得沉悶;而複刻體的心跳則始終保持著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穩定,隻在受到強烈“幹擾”時才會出現瞬間的波動,隨即又恢複如初,彷彿在不斷地校準、鎮壓。
林薇甚至能想象出牆後的景象:真正的顧宸可能被束縛在某種儀器上,而那個複刻體,或許就站在旁邊,冷漠地監控著他的生理資料,同時自身也作為一個“控製器”在執行。
這種感知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苦和憤怒。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婚戒傳來的心跳資料也變得不再穩定,與牆後聽到的顧宸心跳遙相呼應,同樣顯示著那種對抗性的紊亂。資料流在她意識中跳躍,時而高峰,時而低穀,勾勒出一幅驚心動魄的掙紮圖景。
“不能待在這裏。”顧宸突然直起身,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冰冷,但眼神深處那絲動蕩並未完全平息。“這種對抗會觸發更高層級的警報。我們必須在他被徹底‘清理’之前,找到主控室,或者……找到能中斷這種同步的方法。”
他看了一眼林薇,目光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極其複雜,混雜著算計、一絲難以言喻的牽連,以及冰冷的決斷。
“你的‘共鳴’,也許是鑰匙,也可能是……加速死亡的催化劑。”
他的話像一把淬冰的匕首,刺穿了林薇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希望。
她不僅是旁觀者,她這具因基因共鳴而出現假性妊娠的身體,也早已被拖入了這場心跳的亂局之中,無法自拔。前方的路,似乎每一步都踩在懸崖邊緣,而牆後那對抗性的、紊亂的雙重心跳,就是懸掛在頭頂的、即將斬落的利刃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