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刻體挾持顧宸飄向對接艙的瞬間,林薇聽見自己肋骨下方傳來碎裂聲。 那是婚戒裏心跳監測儀在警告——顧宸的心率正突破安全閾值。 她拚命遊向那抹漸遠的銀白禮服,指甲在真空管道裏剝落。 警報突然撕裂寂靜,反向氣流將她狠狠砸進維修通道。 在失重漂浮的血珠中,林薇看見複刻體戴著和自己相同的婚戒,將昏迷的顧宸按進對接艙。 金屬門閉合前,複刻體回頭對她露出與顧宸新婚夜相同的微笑。
一種絕對的靜,包裹著一切。
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安靜,而是太空站特有的、屬於真空的死寂,聲音在這裏失去媒介,淪為虛無。林薇懸浮在中央環形通道的中央,像一枚被遺忘在琥珀中的蟲豸,四周隻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在頭盔裏顯得格外粗重。應急燈帶幽藍的光暈沿著通道弧壁向前蔓延,如同某種巨大生物冰冷的血管。
她本該在三百公裏下方的地球,穿著那身定製婚紗,站在鮮花拱門下,等待她的新郎。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塞進臃腫的宇航服,飄蕩在這座龐大、精密卻危機四伏的“星璿”空間站內部。
顧宸。
想到這個名字,心髒就像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攥了一下。他銀白色的禮服身影,他指尖的溫度,他落在她唇邊那個帶著星塵味道的吻……記憶鮮活,觸手可及,卻又隔著生死未卜的鴻溝。
突然,前方對接艙區域的圓形氣密門無聲滑開。
一抹刺目的銀白撞入視野。
是顧宸。他穿著那身她親手挑選的、剪裁完美的銀白禮服,但此刻那禮服不再挺括,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揉皺,軟塌塌地貼在他身上。他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失血後的蒼白,彷彿一尊失去牽引的精緻人偶,正被一股力量帶著,輕飄飄地投向那幽暗的對接艙入口。
挾持著他的,是另一個“她”。
那個複刻體。穿著和林薇身上一模一樣的、用於艙內活動的深藍色緊身作戰服,勾勒出與林薇毫無二致的身體曲線。甚至連那頭及腰的栗色長發,都以一種失重下相似的弧度漂浮著。唯一刺眼的,是複刻體左手無名指上,那枚與林薇婚戒完全相同、此刻正幽幽反射著藍光的鉑金指環。
林薇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刹那凝固。
“顧宸——!”
呐喊衝出口腔,卻大部分被頭盔吸收,隻餘下沉悶的、困獸般的回響在她自己耳膜邊震蕩。腎上腺素瞬間飆升,淹沒了所有的思考和恐懼。她猛地蹬踏身後冰冷的艙壁,借著反作用力,像一尾絕望的魚,朝著那抹正在遠去的銀白拚命“遊”去。
宇航服限製了她的動作,每一寸前進都顯得笨拙而遲緩。手指徒勞地向前伸著,隔著手套,似乎想要抓住什麽。指尖劃過艙壁光滑的內襯,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股鑽心的痛從指尖傳來,她渾然不覺,目光死死鎖在前方那道逐漸縮小的身影上。
就在這時,她清晰地聽見,從自己肋骨下方,貼近心髒的位置,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卻銳利如玻璃碎裂的“哢嚓”聲。
不是骨骼,是藏在婚戒內部、與顧宸那枚彼此關聯的心跳監測儀。它發出了警告。
幾乎同時,一股尖銳的、完全不屬於生理層麵的劇痛貫穿了她的胸膛。監測儀連線的終端似乎就鑲嵌在她的神經末梢,顧宸心率突破安全閾值的瘋狂波動,化作了實質性的利刃,在她體內翻攪。他的心髒正瀕臨極限。
這認知讓她肝膽俱裂。
更近了,她能看清顧宸緊閉的眼睫在輕微顫動,能看清複刻體攬住他腰肢的手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控製力。那複刻體甚至……回頭看了她一眼。
隔著十幾米的真空,隔著兩層頭盔麵罩,林薇對上了那雙眼睛。那是她的眼睛,輪廓、顏色,分毫不差。可裏麵沒有任何屬於林薇的情緒,沒有驚惶,沒有憤怒,隻有一片冰冷的、程式般的平靜。然後,那複刻體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個弧度。
一個林薇無比熟悉的弧度。那是她的顧宸,在他們新婚之夜,望著漫天星辰和她時,露出的那種帶著無盡占有和隱秘溫柔的笑容。此刻,卻完美地複現在這個冒牌貨的臉上。
毛骨悚然。
“不——!”她發出嘶啞的吼聲,指甲在瘋狂抓撓管道內壁時徹底劈裂、剝落,鮮血從破損的手套縫隙中滲出,凝成一顆顆圓潤的、暗紅色的小珠子,失重地漂浮在她周圍,像一場詭異的微型血雨。
就在她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顧宸禮服衣角的刹那——
“嗚——嗡——!”
淒厲的最高階別警報毫無預兆地炸響,穿透隔音材料,如同實質的鋼針紮進鼓膜。整個通道的幽藍燈光瞬間轉為刺目的猩紅,瘋狂閃爍。
緊接著,是狂暴的氣流。
不是來自前方,而是從她身後的維修通道口猛地倒灌出來,像一隻無形的巨拳,帶著沛然莫禦的力量,狠狠砸在她的背心上。
“呃!”
五髒六腑都被擠壓、移位的感覺讓她瞬間窒息。前衝的勢頭被粗暴地打斷,整個人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不受控製地向後拋飛。視野天旋地轉,隻有那片猩紅的光在不斷閃爍,映照出前方那絕望的一幕——
在失控倒飛的軌跡中,在四散漂浮的、屬於她自己的血珠之間,她看見那個複刻體穩穩地帶著顧宸,徹底沒入了對接艙的陰影。厚重的圓形金屬門以驚人的速度滑動、閉合。
“轟——”
門扉徹底合攏的沉悶震動通過艙壁傳遞過來,也徹底隔絕了她的世界。
最後映入她眼簾的,是門縫完全消失前,複刻體最後一次回望。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在猩紅警報的閃爍下,掛著那個屬於顧宸的、溫柔到令人心髒凍結的微笑。
然後,一片黑暗。
她被那股巨大的反向氣流徹底拋入了狹窄的維修通道,後背、後腦重重地接連撞擊在不明所以的金屬凸起和管道上,即使有宇航服緩衝,也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昏厥。世界在她感知裏隻剩下瘋狂的翻滾、不間斷的撞擊,以及頭盔內部自己粗重、痛苦且帶著絕望哽咽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那肆虐的氣流終於減弱,她像一袋被丟棄的垃圾,軟軟地卡在了一處管道交錯形成的狹窄空間裏,動彈不得。
寂靜重新降臨。
不,不是完全的寂靜。那刺耳的警報聲仍在持續,但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遙遠而模糊。維修通道內隻有幾盞功率低下的備用紅燈,勉強照亮這片狼藉。被撞鬆的零件、斷裂的線纜、還有之前漂浮進來的、她那幾顆已經凝固的暗紅血珠,都在幽暗的光線中靜靜懸浮。
她癱在那裏,宇航服下的身體每一寸都在叫囂著疼痛,指尖是火辣辣的,後背是鈍痛的,胸口那監測儀傳來的、代表顧宸危險心率的幻痛依舊清晰。但所有這些,都比不上心髒位置那片巨大的、空茫茫的冰冷。
他就這樣,在她眼前,被帶走了。被一個頂著她的臉、她的樣子的東西。
那枚婚戒……複刻體手上那枚一模一樣的婚戒,像最惡毒的嘲諷,烙在她的視網膜上。
她艱難地抬起沒有受傷的那隻手,隔著厚厚的宇航服手套,按在自己左胸心髒的位置。那裏,除了她自己失控的心跳,什麽也感覺不到。
顧宸……
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麵罩上蒙了一層由呼吸和……或許是眼淚?形成的白霧,讓外麵那片猩紅而幽暗的世界,變得更加扭曲、不真實。
真空擁抱了她,以最殘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