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搖籃曲還在持續,溫柔得如同最致命的毒藥,一點點蠶食著林薇和顧宸的意誌。那發光基因鏈纏繞下的複刻體已徹底陷入沉寂,漂浮在空中,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提線木偶。合金閘門冰冷地隔絕了外界,通風口緊閉,空氣開始變得粘稠、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負擔,胸腔裏火燒火燎。
林薇靠著殘破的鏡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對抗那無孔不入的睡意。舌尖被咬破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帶來短暫的清醒。她看向顧宸,他背靠著合金閘門坐在地上,頭微微後仰,閉著眼睛,胸膛起伏的節奏異常緩慢,似乎在用某種方法對抗催眠,又或許,隻是在積蓄最後的力量。手臂上的槍傷還在滲血,在地麵積聚了一小灘暗紅。
“你的母親……她纔是關鍵。”
他之前的話,如同魔咒,在她混沌的腦海中反複回響。母親……那個溫柔哼唱的母親,那個留下密碼晶片的母親,那個……她記憶裏早已模糊的、帶著溫暖笑容的母親,怎麽會和這一切恐怖聯係在一起?
就在她思緒混亂,抵抗著生理和心理雙重極限壓力時,異變發生了。
起初是極其細微的聲響,混雜在持續不斷的搖籃曲中,幾乎難以分辨。
“哢…哢嚓…”
像是極薄的冰層在緩慢開裂。
聲音並非來自被封鎖的房間內部,而是……來自外麵!透過那扇唯一未被合金閘門完全覆蓋的、之前被複刻體撞碎的觀景窗缺口傳來。
林薇猛地抬頭,視線穿過破碎的、犬牙交錯的強化玻璃邊緣,望向外麵漆黑的、點綴著遙遠星光的太空。
第9章被禮炮震碎的觀景窗外,原本漂浮著數百片複製人的冷凍胚胎,它們如同宇宙中的塵埃,寂靜地懸浮,反射著酒店零星的光芒。但現在,這些原本處於絕對低溫休眠狀態的胚胎,發生了變化。
那些包裹著胚胎的、半透明的冷凍囊,表麵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細密的裂紋。裂紋如同擁有生命般迅速擴張,交織成詭異的網狀。透過裂紋,能隱約看到裏麵蜷縮的微小形體似乎……在動?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衝散了林薇腦中大半的昏沉。她掙紮著想站得更直,看得更清楚。
顧宸也察覺到了異常,他猛地睜開眼,銳利的目光同樣投向觀景窗外的異常景象。他臉上那種刻意維持的平靜終於被打破,眉頭死死擰緊,低聲道:“…怎麽可能…”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們最壞的猜想,下一瞬——
“啵…”
一聲輕微得幾乎幻聽的、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第一百聲!
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窗外,那數百個冷凍囊接連破裂!堅硬的、能抵禦太空極端環境的特殊材質,此刻如同脆弱的蛋殼般分崩離析。裏麵的液體在真空中瞬間汽化,形成一小團一小團迅速消散的白霧。
而白霧之中,暴露出來的,是那些蜷縮的形體。
它們正在以違背所有生物學常識的速度,瘋狂生長!
原本隻有巴掌大小的胚胎,肢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拉伸、膨脹。麵板從半透明的膠質狀態迅速變得飽滿,覆蓋上淡淡的血色。頭顱成形,五官模糊但依稀可辨——幾乎都與林薇有著某種程度的相似!
短短十幾秒,或許更短,那些胚胎已經發育成了…嬰兒的形態。
數百個嬰兒,懸浮在漆黑的太空中,蜷縮的姿態逐漸舒展。它們周身縈繞著因液體瞬間汽化而產生的稀薄冰晶,在遠方星光的映襯下,這一幕既有一種詭異的聖潔,又帶著令人頭皮炸裂的恐怖。
它們沒有哭泣——真空中無法傳遞聲音。
它們隻是靜靜地漂浮著,如同懸浮在母體羊水中。
然而,這死寂的平靜隻持續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就在林薇和顧宸被這超越理解的一幕驚得心神俱震,幾乎忘記呼吸時,所有漂浮的嬰兒,在同一時刻,猛地睜開了眼睛!
數百雙眼睛,在漆黑的背景中齊刷刷地睜開。它們的瞳孔……沒有新生兒應有的混沌或純真,而是一種空洞的、統一的、帶著非人光澤的深黑,彷彿直接連線著無盡的虛空。
緊接著,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盡管處於真空,盡管理論上聲音無法傳播,但一種尖銳的、穿透力極強的啼哭聲,竟然無視物理法則,直接在他們兩人的腦海中炸響!
不,不僅僅是腦海!
那啼哭聲彷彿帶著某種實質性的能量波動,以那些嬰兒為中心,如同無形的衝擊波般向四周擴散!
“嗚哇——!!!”
“嗚哇啊啊啊——!!!”
數百個嬰兒的啼哭匯聚成一股狂暴的、撕裂靈魂的聲浪洪流。這聲音不通過耳膜,直接作用於神經,尖銳得如同無數鋼針狠狠紮進大腦深處,攪動著腦髓。
“啊!”林薇痛苦地抱住頭,感覺自己的頭骨都要在這恐怖的聲波中裂開。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惡心感翻江倒海般湧上喉嚨。
顧宸的情況同樣糟糕,他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額頭上青筋暴起,死死咬住牙關,但鮮血還是從他被咬破的嘴角滲了出來。他試圖站起來,卻因手臂的傷痛和這精神攻擊的雙重打擊而再次跌坐下去。
而這,僅僅是開始。
那匯聚的、無形的啼哭聲波,其破壞力遠不止於精神層麵。
“哐啷!!!”
更衣室內,之前複刻體撞碎鏡牆後殘存的、較大塊的玻璃碎片,在這恐怖的聲波衝擊下,應聲徹底爆裂!化為齏粉!
“劈裏啪啦——”
天花板上殘存的、未在之前打鬥中墜落的幾盞小射燈,燈罩瞬間炸開,玻璃渣如同雨點般落下。
就連那扇封死出口、厚重無比的合金閘門,表麵也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嗡鳴”震顫,彷彿隨時會被這強大的能量撕裂!
整個太空酒店似乎都在這一刻為之震動!金屬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遠處隱約傳來其他區域玻璃破碎的連鎖聲響。
搖籃曲還在溫柔地哼唱,與這震碎一切的恐怖啼哭形成了最極致、最荒誕的對比。溫柔與暴戾,安撫與摧毀,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這密閉空間內瘋狂對衝,幾乎要將人的靈魂也一並撕成碎片。
林薇蜷縮在地上,意識在崩潰的邊緣徘徊。她看到窗外,那數百個懸浮的、啼哭的嬰兒,它們空洞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她。
那不是好奇,不是依戀,而是一種冰冷的、如同看待某種同類或者……獵物的注視。
它們是因為她和顧宸融合的鮮血,因為那發光的基因鏈,還是因為AI係統播放的、屬於她母親的搖籃曲,才被提前啟用、並急速發育的?
這些……到底是什麽東西?
是她的複刻體?是更早期的實驗品?還是……某種完全未知的、以她基因為藍本創造出來的……怪物?
母親的秘密,顧宸的隱瞞,AI的倒戈,複刻體的追殺,現在又加上了這數百個在太空中啼哭的“嬰兒”……所有的線索如同亂麻,在她劇痛的腦海中糾纏,找不到任何頭緒。
絕望,如同窗外的絕對黑暗,濃稠得令人窒息。
顧宸掙紮著,用未受傷的手撐起身體,目光死死盯著窗外那噩夢般的景象,又看向痛苦不堪的林薇,他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近乎於……茫然的東西。這個一直似乎掌控著部分局麵的男人,此刻也顯然被這完全超乎預料的發展所衝擊。
嬰兒的啼哭聲依舊持續,如同宣告末日的號角,震碎了周遭的一切,也震碎了他們最後一點僥幸的心理。
他們被困於此,內有無形的催眠曲瓦解意誌,外有數百個詭異的、在真空中啼哭的“嬰兒”虎視眈眈,而唯一的出口,被冰冷的合金無情封死。
絕境,從未如此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