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賓席突然下沉,升起裝著林薇嬰兒時期影像的投影裝置
林薇的指尖還殘留著上一刻彩紙金屬箔片冰冷的觸感,那些紛紛揚揚、看似喜慶的碎屑,在她眼中已然化作了無聲卻猙獰的警告——“基因融合倒計時”。每一個閃爍的金屬光點,都像一枚紮入心髒的冰針,寒意從四肢百骸匯聚,幾乎要將她的血液凍僵。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這點微薄的痛楚來對抗腦海中翻騰的、由香檳杯塔投影出的複刻體替換計劃時間表。那個精確到分秒的倒計時,與眼前這場荒誕盛大的婚禮交織,構成一幅令人窒息的圖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身側的顧宸。
他站在那裏,依舊是眾人眼中那個矜貴從容、掌控一切的顧氏繼承人,連最挑剔的禮儀師也找不出他姿態上的一絲錯處。然而,林薇卻清晰地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是為了這該死的“融合”?還是為了……她?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行按了下去。信任在這種地方是奢侈品,她消費不起。他們之間,從契約簽下的那一刻起,就註定鋪滿了謊言與算計,所謂的“相愛相殺”,不過是裹著糖衣的毒藥,而“強製”,纔是這場關係最**的底色。
司儀的聲音透過精緻的擴音係統,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熱情,邀請新人及最重要的賓客移步主賓席,進行下一環節。那聲音鑽進林薇的耳朵,變得模糊而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名為“陰謀”的玻璃。
主賓席設在觀景艙最中央的位置,背後是浩瀚無垠的星空,深邃的黑色天鵝絨上綴著冰冷的鑽石,本該是極致的浪漫,此刻卻隻讓人感到無邊的禁錮。座椅是特製的,流線型的金屬骨架包裹著柔軟的白色皮革,與整個太空酒店的科技未來感融為一體。顧宸的叔父,顧氏家族如今名義上的掌舵人,顧峯,已然端坐在主位之一,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眼神溫和地掃過迎麵走來的林薇和顧宸,那目光深處,似乎藏著一片不見底的寒潭。
林薇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維持著麵部肌肉的平衡,不讓一絲一毫的驚懼泄露。她挽著顧宸的手臂,能感覺到他臂膀肌肉的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兩人依言走向那排象征著尊貴與親密的白色座椅。顧宸為她拉開椅子,動作優雅無可挑剔,林薇微微頷首,提著婚紗繁複的裙擺,小心翼翼地坐下。
皮革的觸感微涼,貼合著身體曲線。
就在她的身體重量完全落下的瞬間——
“哢。”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宴會廳背景音樂淹沒的機械齧合聲,從座椅下方傳來。
林薇渾身一僵。
下一刻,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
不是整個觀景艙的失重,而是僅侷限於她與顧宸,以及旁邊顧峯所坐的那三張主賓席!腳下的地板毫無征兆地向下裂開,三張白色座椅如同被無形巨手抓住,驟然下沉!
“啊——!”四周響起賓客短促而驚恐的尖叫。
風聲在耳邊呼嘯,卻又因太空環境的特殊而顯得沉悶。下沉的過程其實極其短暫,不過一兩秒的時間,但強烈的失控感讓林薇的心髒幾乎跳出胸腔。她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什麽,指尖擦過顧宸急速探過來的手臂,卻因為下墜的慣性而錯開。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下沉停止了。
他們落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空間。這裏似乎是觀景艙下方的某個隱藏夾層,光線幽暗,隻有頭頂方纔裂開的地板入口處透下些許宴會廳的燈火,勾勒出周圍冰冷金屬牆壁的輪廓。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機油混合的奇特氣味。
驚魂未定,林薇甚至來不及看清顧宸和顧峯的情況,正前方的金屬牆壁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燈,是投影。
幽藍的光線驅散了小片黑暗,一幅全息影像清晰地懸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個……嬰兒。
粉嫩的臉頰,稀疏柔軟的胎發,一雙黑琉璃般的大眼睛懵懂地睜著,帶著初生生命特有的純淨和無辜。嬰兒裹在一條印著卡通火箭圖案的繈褓裏,小小的拳頭塞在嘴邊,正咿咿呀呀地試圖啃咬。
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瞬間擊中了林薇。
這是……她?
她從未見過自己嬰兒時期的影像。母親早逝,留下的遺物少之又少,關於童年,她的記憶更多的是在研究所蒼白的燈光和冰冷的儀器之間流轉。她一直以為,自己那段最初的、柔軟的時光,早已湮沒在歲月的塵埃裏,或者,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可現在,這段影像如此真實地呈現在眼前。
影像在緩緩變化。鏡頭拉近,聚焦在嬰兒的左耳耳後。那裏,有一小塊淺褐色的、形如展翅蝴蝶的胎記。林薇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左耳後同樣位置的那個印記。指尖觸碰到肌膚,一片冰涼。
真的是她。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震驚、茫然、以及一絲隱秘溫暖的洪流衝垮了她一直緊繃的心防。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影像中的嬰兒,那個曾經純粹、未被任何陰謀沾染的“林薇”。
然而,這短暫的溫情幻覺下一秒就被徹底打碎。
投影畫麵猛地一切!
背景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充滿未來科技感的實驗室。依舊是那個嬰兒,但她不再躺在柔軟的繈褓中,而是被放置在一個透明的、連線著無數管線與電極的維生艙裏。細小的針頭刺入她嬌嫩的麵板,抽取著血液,冰冷的金屬探針貼近她的太陽穴,記錄著腦波訊號。嬰兒在哭,張大了嘴,畫麵是無聲的,但那奮力掙紮的小小身軀,那因痛哭而皺成一團的小臉,將那種無助與痛苦放大到了極致。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滯。
畫麵再次切換。一係列複雜紛亂的資料流如同瀑布般刷過螢幕——基因序列圖、腦神經發育監測報告、免疫係統適配性分析……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曲線,冰冷地註解著那個嬰兒身體的每一寸秘密。最後,畫麵定格在一份檔案的特寫上。
標題赫然是——《“啟明星”計劃初始實驗體7號觀察記錄》。
編號:LY-07。 姓名:林薇。 基因適配度:99.87%。 備注:具備極高價值,優先保障,持續觀察,必要時可啟動強製收容程式。
強製收容……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視網膜上。
原來,從那麽早,那麽早的時候,她就已經是一件“物品”,一個編號,一個被標記為“具備極高價值”的實驗體。所謂的成長,所謂的獨立,所謂的憑借自己的能力在都市中掙紮出一片天地,甚至包括與顧宸的這場婚姻……這一切,難道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被精心編排好的戲碼?她所有的努力和反抗,是否都像困在透明實驗箱裏的飛蛾,每一次振翅,都在觀測者的預料之中?
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蔓延,凍僵了她的思維。
她猛地轉頭,看向顧宸。
他同樣盯著那投影,側臉的線條繃得像一塊冷硬的岩石。幽藍的光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裏,跳躍著,卻照不進絲毫溫度。他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角因為咬緊牙關而顯得格外鋒利。林薇無法從他臉上讀出任何類似於驚訝的情緒,隻有一種沉重的、幾乎是預設的凝滯。
他知道?
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那些若有若無的維護,那些在危急關頭看似下意識的保護,難道都隻是為了確保“實驗體7號”完好無損,以便順利進行所謂的“基因融合”?
而坐在另一側的顧峯,臉上依舊掛著那抹令人厭惡的、洞悉一切的笑容。他甚至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彷彿在欣賞一出精彩絕倫的戲劇。他的眼神掠過林薇慘白的臉,又掃過顧宸緊繃的背影,最終落回那不斷重複播放著嬰兒實驗影像的投影上,帶著一種主人審視所有物的滿意。
“很珍貴的資料,不是嗎?”顧峯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打破了這死寂的沉默,像是一根針,刺破了充滿毒氣的膿包。“小薇,看看你小時候,多麽……特別。”
林薇感到一陣劇烈的惡心。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因憤怒和巨大的羞辱感而微微顫抖。白色的婚紗裙擺拂過冰冷的金屬地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幽閉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她死死地盯著顧峯,目光如果可以化為實質,早已將對方千刀萬剮。
“這、就、是、你、們、顧、家、的、計、劃?”她一字一頓,聲音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
顧峯攤了攤手,笑容不變:“別說得這麽難聽,小薇。這是進化,是邁向新世界的必經之路。而你,是其中最關鍵的一環。你應該感到榮幸。”
榮幸?
林薇想笑,嘴角卻僵硬地扯不動分毫。她轉而看向顧宸,那個在法律和眾人麵前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顧宸,”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細微的顫音,“你呢?你也是……這麽覺得?”
顧宸終於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對上了她的。那雙眼眸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暴風雨前壓抑的海麵,暗流洶湧。有隱忍,有掙紮,或許還有一絲……她不敢去深究的痛楚。
他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在此刻,比顧峯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具殺傷力。
像是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又精準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投影的光依舊幽藍地閃爍著,嬰兒無聲的哭泣和她被束縛在儀器中的畫麵迴圈播放,像一個永無止境的噩夢。原來,她奮力想要掙脫的,不僅僅是這場婚姻,這個太空酒店,而是從降生那一刻起,就早已為她量身定製的、名為“命運”的囚籠。
座椅的下陷,升起的不是一段溫馨的回憶,而是將她最後一絲僥幸都徹底碾碎的、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