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庫的合金門在身後無聲滑閉,將外界的一切喧囂與窺探徹底隔絕。內部空間比預想中更為寬闊,冰冷的金屬架上整齊陳列著各式能量武器,從行動式脈衝手槍到長管離子步槍,幽藍或暗紅的光點在槍械的儲能槽上規律閃爍,如同沉睡猛獸的呼吸。空氣裏彌漫著機油、冷卻液和一種特殊的、帶著臭氧味道的能量殘留氣息。
林薇的指尖拂過一把小型脈衝槍冰冷的槍身,那觸感讓她因緊張而微顫的手指稍稍安定。力量感,這是她此刻最迫切需要的東西。她迅速挑選了兩把輕巧但威力不俗的手槍,檢查能量匣,動作麻利地將其中一把塞進婚紗腰間臨時撕扯出的束帶裏,另一把緊握在手。冰冷的金屬貼合著掌心,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顧宸的目標則更為明確。他徑直走向庫房深處一個需要雙重生物認證的獨立保險櫃。虹膜與掌紋掃描通過後,櫃門開啟,裏麵並非殺傷性武器,而是一套銀灰色的、質感奇特的行動式裝備,包括幾個火柴盒大小的訊號幹擾器,幾枚薄如蟬翼的電子入侵貼片,以及一個造型流暢、帶著多頻段掃描頭的腕戴式終端。
他拿起終端,快速佩戴在左手手腕,覆蓋了之前那枚投射出全息地圖的鑽石袖釦。終端螢幕亮起,複雜的程式碼流如瀑布般刷過。他頭也不抬,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速操作,同時對林薇道:“幹擾已布設,能暫時擾亂這片區域的監控和內部通訊。但我們時間不多。”
他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冷靜。林薇點頭,握緊了手中的槍。有了武器,幹擾了監控,他們似乎贏得了一絲喘息之機,可以繼續前往那個藏著“創世之塵”的樣本庫,或者……尋找其他出路。
然而,就在顧宸準備進一步除錯終端,規劃下一步路線時——
一陣極其細微、卻尖銳無比的震顫聲,毫無預兆地穿透了武器庫厚重的隔音牆體,鑽入了兩人的耳膜。
那聲音並非來自武器庫內部,也並非警報或機械運轉的噪音。它縹緲、斷續,帶著一種非人的哀慼與掙紮,像是琴絃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強行繃緊、扭曲,直至瀕臨斷裂前發出的絕望嘶鳴。
是音樂?不,更像是……樂器瀕死的悲鳴。
林薇猛地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與武器庫相鄰的某個區域。顧宸操作終端的動作也是一頓,眉頭瞬間鎖緊,眼神銳利地掃向聲源處的牆壁。
“宴會廳方向……”他低語,腕戴終端上的掃描頭自動調整方向,對準了那邊。螢幕上的資料流出現了短暫的混亂,捕捉到一種異常強烈的、非標準的能量波動,與這詭異的絃音同步共振。
“過去看看。”林薇幾乎立刻就做出了決定。這聲音太不尋常,出現在這死寂的、危機四伏的環境中,更像是一個明確的訊號,或者……另一個陷阱。但樣本庫的謎團與這突如其來的異響交織在一起,她無法置之不理。
顧宸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他快速在終端上設定了幾下,武器庫內部幾個不起眼的節點亮起微光,構成了一個臨時的防護性幹擾場。“走。”
兩人悄然離開武器庫,沿著來時的路徑快速返回岔路口,隨後轉向通往宴會廳的通道。越靠近宴會廳,那絃音的震顫感就越發清晰,不再是單純的聽覺感受,更像是一種能直接攪動神經的物理攻擊,讓人心煩意亂,太陽穴隱隱作痛。
宴會廳的大門虛掩著,裏麵一片狼藉。婚禮的喜慶裝飾散落一地,桌椅東倒西歪,破碎的杯盤和水晶點綴其間,凝固的香檳酒液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汙漬。懸浮在半空的微型全息投影儀還在徒勞地轉動,投射出殘缺扭曲的歡樂光影。
而在這片廢墟的中央,唯一的光源聚焦在那個小型演奏台上。
那位曾在婚禮上演奏的、身著正式禮服的小提琴家,如同被無形的線操控的木偶,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僵立在台上。他的眼神空洞,麵部肌肉扭曲,彷彿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卻又無法掙脫。
他的右手,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完全違背演奏常理的速度和力度,狂暴地拉扯著琴弓。
而在他左手之下,那把他視若珍寶的古典小提琴的琴絃——
“錚!”
第一根G弦率先崩斷,捲曲的金屬絲如同垂死的銀蛇,在空中彈跳,發出刺耳的尾音。
“錚!錚!”
緊接著是D弦和A弦,幾乎同時斷裂!
老演奏家對此毫無反應,依舊機械地、瘋狂地運弓,隻剩下最後一根纖細的E弦,在琴弓的暴力摩擦下,發出越來越高亢、越來越尖銳,如同瀕死哀嚎般的噪音。
那聲音已經不是音樂,而是一種摧殘。
林薇感到一陣反胃,那聲音像冰冷的針,直刺大腦。
顧宸的視線卻越過了癲狂的演奏家,死死鎖定了那把小提琴。在僅存的、劇烈震顫的E弦下方,琴箱因為失去了大部分琴絃的張力,加之這異常狂暴的演奏方式,麵板與背板結合處的細微縫隙,似乎……被震開了一道更明顯的裂口。
就在最後一根E弦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即將斷裂的前一刹那——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絃音掩蓋的機括聲,從琴箱內部傳來。
伴隨著這聲輕響,琴箱側麵,一塊偽裝成木材紋理的麵板,竟悄無聲息地滑開了一道寸許長的縫隙!
縫隙之內,並非木材或琴體的共鳴結構,而是——
冰冷的、泛著金屬光澤的、布滿精密微型介麵和訊號指示燈的內部裝置!
那裝置的中央,一個淡藍色的、如同神經網路般複雜的光路圖正在緩緩流轉,其形態,與之前燭台投影中那些複刻體培育艙內的生命維持訊號監測圖,有著令人心悸的相似性!
“意識上傳……接收裝置?”林薇倒吸一口涼氣,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可怕的念頭。難道這瘋狂演奏的目的,並不僅僅是製造噪音,而是……在進行某種意義上的“現場采樣”或“資料傳輸”?
就在她念頭閃過的同時——
“錚!!!!!”
最後一聲尖銳到撕裂耳膜的爆鳴響起,最後一根E弦,終於徹底崩斷!
老演奏家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提線的木偶,動作戛然而止,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演奏台上,再無生息。他手中的小提琴也隨之跌落,琴箱側麵的那道縫隙在撞擊中徹底敞開,露出了內部那個閃爍著不祥光芒的金屬裝置的全貌。
絃音止歇,宴會廳內陷入了一種死寂與詭異交織的寂靜。
隻有那琴箱內的裝置,指示燈依舊在規律閃爍,淡藍色的光路圖緩緩運轉,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麽,或者……等待著什麽。
顧宸快步上前,蹲下身,謹慎地檢查了一下演奏家的頸動脈,確認其已經死亡。他的目光隨即落在那敞開的小提琴內部,眼神冰冷徹骨。
“不是接收,”他糾正了林薇之前的猜測,聲音低沉而肯定,帶著一絲洞察真相的寒意,“是傳送。”
他抬起帶著終端的左手,螢幕上的資料流再次劇烈波動,指向那個琴箱內的裝置。
“他在最後時刻,將所有激烈、痛苦、非正常的神經波動和意識訊號,通過這被強行激發的演奏,全部傳送了出去。”顧宸的指尖虛點著那裝置中央流轉的藍色光路,“這像一個……意識訊號的‘強效采集與中轉站’。”
林薇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所以,這場瘋狂的小提琴獨奏,是一場酷刑,也是一場獻祭?用一位音樂家的生命和最後的意識,來喂養某個……隱藏在暗處的係統?
是為了完善複刻體?還是為了別的目的?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脈衝槍,槍身的冰冷此刻也無法驅散內心的寒顫。這艘太空酒店,不僅僅是一個囚籠,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正在進行某種可怕實驗的活體實驗室。而他們,既是實驗品,也是觀眾,被迫旁觀這一場場精心策劃的“展演”。
顧宸站起身,目光掃過寂靜的宴會廳,最終回到林薇蒼白的臉上。
“該走了,”他沉聲道,語氣不容置疑,“這裏的氣息,會引來東西。”
他口中的“東西”,不言而喻。
林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這駭人的場景中抽離。她看了一眼那靜靜躺在演奏台上、內部藏著詭異裝置的小提琴,又看了看不遠處武器庫的方向,最終點了點頭。
樣本庫的謎題尚未解開,新的恐怖又已呈現。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停留在此,隻有更深的危險。他們必須繼續移動,在這座巨大的、充滿惡意的太空迷宮中,尋找那一線生機,或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