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詭異的甜味還殘留在唇齒間,帶著神經阻斷劑特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麻痹感,正緩慢而堅定地侵蝕著林薇的意識和四肢。失重帶來的漂浮感加劇了這種暈眩,視野裏是破碎的觀景窗外無盡的漆黑宇宙,以及艙內漂浮著的、如同噩夢具象化的複製人胚胎。它們冰冷地擦過她的婚紗,無聲宣告著她並非獨一無二的存在。
顧宸的手臂依舊像鐵箍一樣圈著她的腰,帶著她在一片狼藉的宴會廳中艱難移動。他似乎在尋找相對安全的角落,或者……別的什麽。他的呼吸粗重,臉色因缺氧和剛才的渡氣而顯得有些異樣的潮紅,但眼神卻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周圍。
混亂並未平息。應急紅燈像瀕死心髒的搏動,忽明忽暗,將漂浮的人影、桌椅、杯盤以及那些胚胎投射出扭曲跳動的陰影。空氣仍然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的刺痛和那該死的甜味餘韻。維生係統的尖銳警報與遠處隱約傳來的、被真空吞噬前的絕望嘶吼混合在一起,構成地獄的序曲。
林薇試圖集中精神,抵抗那甜味帶來的昏沉,同時竭力擺脫顧宸的鉗製。他的“救助”摻雜了別的東西,這讓她無法信任。“放開……”她的聲音因為缺氧和藥效而微弱,帶著明顯的抗拒。
顧宸非但沒有鬆手,反而收緊了手臂,將她更緊地貼向自己。他的禮服前襟蹭過她的臉頰,冰冷而挺括。他低頭,目光沉沉地鎖住她,那眼神裏有未散的戾氣,有審視,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近乎偏執的專注。“別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不想被卷出去,就老實點。”
就在這時,他頸間那條原本一絲不苟係著的、象征著優雅與束縛的領帶,突然動了!
不是失重導致的飄動,而是彷彿擁有了自己的生命。深色的絲綢麵料下傳來細微的“嗡”聲,像是某種微型機械被啟用。緊接著,領帶猛地收縮!
“呃!”顧宸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
林薇離得極近,清晰地看到那條領帶以驚人的速度勒緊了他的脖頸,並且如同有意識的毒蛇,向上纏繞,意圖覆蓋他的口鼻!原本優雅的溫莎結瞬間變形,扭曲成一個致命的絞索。
顧宸的反應極快,幾乎在領帶收縮的瞬間,一隻手已經猛地抓向了頸間,手指死死摳進驟然收緊的絲綢裏,試圖阻止它進一步壓迫氣管。他的額角青筋暴起,臉色因缺氧迅速由紅轉青,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怒。
林薇的心髒驟然緊縮,幾乎停止了跳動。前一秒還在懷疑他意圖不軌,下一秒卻親眼目睹他陷入突如其來的致命危機。這變故太快,太詭異!
“咳……幫……”顧宸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音節,另一隻原本箍著林薇的手也不得不鬆開,雙手並用,與那自動收縮的領帶搏鬥。他強大的力量竟然一時無法扯開這看似柔弱的絲綢,領帶的韌性超乎想象。
林薇的身體因失去他的固定而在失重中微微後漂,她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什麽穩住自己,目光卻死死釘在那條瘋狂收縮的領帶上。就在顧宸奮力掙紮,領結被他扯得略微變形、幾乎要撕裂的刹那——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卡榫鬆脫的脆響。
領帶結靠近邊緣的金屬裝飾夾層,因為顧宸的巨力撕扯和領帶本身不正常的收縮運動,崩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
一道微弱的、幽藍色的光芒,從那條縫隙中透了出來。
那光芒穩定地閃爍著,帶著一種電子裝置特有的規律感。一下,又一下,如同某種……心跳?或者說,訊號接收的指示燈?
腦波接收器!
這個名詞如同冰錐,狠狠刺入林薇被甜味和混亂麻痹的大腦。她猛地想起之前瞥見的、賓客們瞳孔裏相同的機械光圈,想起AI神父卡頓的誓詞,想起蛋糕裏染血的基因采樣器……這一切的背後,似乎都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操控,通過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技術。
而此刻,這條試圖絞殺顧宸的領帶,裏麵竟然藏著接收腦波的裝置?它在接收誰的指令?是針對顧宸的滅口,還是……某種控製?
顧宸顯然也看到了那幽藍的指示燈,他眼中的驚怒瞬間被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瞭然與暴戾的情緒取代。他不再試圖單純地用蠻力撕扯領帶,而是猛地改變策略,雙手抓住領帶靠近頸部的位置,用盡全身力氣,配合腰腹的力量,在失重環境中猛地一個旋轉!
“刺啦——!”
昂貴的絲綢終於承受不住這集中爆發的大力,從中間被硬生生撕裂、扯斷!
斷裂的領帶如同兩條失去生命的蛇,在失重中軟軟地飄開。顧宸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呼吸著本就稀薄的空氣,脖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觸目驚心的紅痕,甚至有些地方已經破皮滲血。
他一把抓過那截還帶著金屬夾層的斷裂領帶結,指腹用力摩挲著那透出藍光的縫隙,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那幽藍的光芒在他指尖明明滅滅,映照著他眼底翻騰的殺意。
林薇漂浮在幾步之外,渾身冰冷。神經阻斷劑的甜味似乎還在血液裏流淌,但此刻更讓她戰栗的,是這無處不在的、針對他們的精密殺機。婚戒,捧花,觀景窗,呼吸機,現在又是領帶……每一件看似尋常的物品,都可能瞬間變成奪命的武器或監控的工具。
顧宸猛地抬頭,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林薇。那眼神不再僅僅是命令和掌控,更摻雜了一種近乎同病相憐的、被共同圍獵的警惕,以及一絲……探究?他在判斷她是否知情,是否與這領帶的襲擊有關。
“你……”他剛開口,聲音因脖頸受傷而沙啞。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更加刺耳的、不同於維生警報的蜂鳴聲,似乎是酒店安保係統被全麵觸發的警告。同時,隱約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正在通過未被完全破壞的通訊係統傳來,越來越近。
追兵?清理者?
顧宸臉色一變,瞬間將那條斷裂的領帶塞進禮服內袋,幽藍的光芒被徹底掩蓋。他不再看林薇,而是迅速環顧四周,最終目光鎖定在宴會廳側後方一條相對完好、光線昏暗的通道。
“走!”他再次伸手,不由分說地抓住了林薇的手腕,力道比之前更重,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急迫,拖著她向那條通道漂去。
林薇掙紮了一下,但那股神經阻斷劑帶來的無力感仍在,而身後逼近的未知威脅更讓她心驚。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漂浮著無數複製胚胎的破碎觀景窗,又看了一眼顧宸脖頸上那道猙獰的紅痕和被他緊緊攥在手裏的、那截藏著腦波接收器的領帶殘骸。
冰冷的婚戒硌著彼此的手指,彷彿一個無聲的嘲諷。
她沒有再反抗,任由他拉著,投入前方那片未知的、彌漫著更多陰謀與危險的昏暗之中。喉嚨裏,那股甜膩的、帶著麻痹感的味道,與眼前這領帶絞殺的現實交織在一起,讓她清晰地意識到,這場強製開始的婚姻,早已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生存遊戲。而遊戲規則,由隱藏在暗處的操盤手製定,冰冷而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