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被磁力強製引導的DNA螺旋之舞,如同一個無形的烙印,深深燙在兩人的感知裏。舞曲終了,追光燈熄滅,宴會廳恢複了之前的光亮,但某種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賓客們虛偽的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熱情,掩蓋不住底下冰冷的窺探。林薇和顧宸從舞池中央退開,彼此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這半步卻彷彿隔著一道剛剛裂開的深淵。
空氣裏彌漫著香檳殘留的虛假甜香,混合著一種更隱秘的、金屬和臭氧的味道,那是被強力磁化後的地麵漸漸冷卻消散的氣息。林薇的腳踝似乎還殘留著被無形之力鎖縛拉扯的錯覺,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她眼角的餘光掃過光潔如初的地板,那裏沒有任何痕跡,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強製繪圖隻是一場集體幻覺。但她知道不是。她的肌肉記得,她的神經記得,顧宸那瞬間陰沉暴戾又不得不壓抑的眼神也記得。
司儀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歡快,試圖衝散那詭異的寂靜。“真是……無與倫比的開場舞!讓我們再次將掌聲送給顧先生和林小姐!接下來,讓我們共同見證又一個甜蜜的時刻——切婚禮蛋糕!”
聚焦的燈光再次移動,這次落在了宴會廳一側那座巨大的、層疊而起的婚禮蛋糕上。蛋糕足有九層,通體純白,裝飾著繁複精緻的糖霜卷邊和可食用的珍珠,頂端立著一對穿著禮服的新人玩偶,在燈光下閃爍著甜蜜而脆弱的光澤。這本該是婚禮中最充滿祝福和期待的環節之一,此刻卻像是一個精心佈置的舞台,等待著下一幕戲劇的上演。
穿著潔白製服的侍者推著鋪著雪白桌布的餐車,將一把銀光閃閃的蛋糕刀呈到顧宸麵前。刀柄雕刻著繁複的花紋,看起來沉重而華麗。顧宸麵無表情地接過,他的手指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林薇站在他身側,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比那隕石婚戒帶來的寒意更甚。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短暫地交匯,裏麵沒有溫情,隻有一種心照不宣的警惕和審視。似乎在問: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嗎?還是,你也是這其中的一環?
林薇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她不知道,但她已經做好了迎接任何“意外”的準備。這場婚禮,從踏入這裏的第一步起,就不再是簡單的契約結合,而是一個步步殺機的陷阱。頭紗的基因圖,誓詞的實驗條款,冰晶婚戒,監控瞳孔,DNA舞步……每一件事都在將真相撕開一角,又用更深的迷霧籠罩。
“我們一起。”顧宸的聲音低沉,不是詢問,而是陳述。他伸出手,示意林薇將手覆在他握刀的手上。這是一個標準的、象征夫妻同心的動作,此刻卻充滿了僵硬的表演意味。
林薇略微遲疑了一瞬,還是依言將手輕輕覆了上去。他的手掌很大,包裹著刀柄和她部分的手指,溫度依舊偏低,但掌心似乎有細微的汗意。兩人共同握著這把沉重的銀刀,走向那座巨大的、潔白無瑕的蛋糕。
賓客們的目光再次聚焦,相機和記錄儀的鏡頭也對準了他們。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蛋糕頂端玩偶那永恒不變的微笑,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顧宸引導著她的手,將刀尖對準了蛋糕最底層,準備切下第一刀。按照習俗,這第一刀象征著婚姻生活的開啟,共同分享甜蜜。
刀鋒切入柔軟的海綿蛋糕和奶油,觸感綿密順暢。然而,就在刀身深入近半時——
“鏗!”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金屬撞擊聲,從蛋糕內部傳來!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宴會廳裏虛偽的祥和!
刀尖觸碰到了某種堅硬的、絕非蛋糕應有的東西!
顧宸的動作猛地頓住。林薇覆在他手上的手指也瞬間收緊。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冷冽。
周圍的賓客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低低的議論聲開始像潮水般蔓延。司儀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試圖用更高亢的聲音掩蓋:“看來我們的蛋糕師傅還準備了驚喜!讓我們看看是什麽……”
顧宸沒有理會司儀的話。他手腕用力,不再追求切割的美觀,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探究,用刀鋒剖開那阻擋去路的蛋糕層。
奶油和海綿被切開,內部的結構暴露出來。在柔軟的、甜膩的蛋糕胚內部,赫然埋藏著一個物體!
那是一個長約十五公分,造型極其精密、充滿未來科技感的金屬器具。它通體呈現一種冷硬的銀灰色,主體是細長的管狀,一端是銳利的、閃著寒光的針尖,另一端連線著一個透明的、帶有刻度的小型容器艙。此刻,那針尖上,赫然沾染著已經有些凝固的、暗紅色的血跡!而那個透明的容器艙內,似乎殘留著些許渾濁的液體,底部還能看到一點點沉澱。
染血的基因采樣器!
它就那樣突兀地、猙獰地嵌在象征甜蜜和幸福的婚禮蛋糕內部,像一個冰冷而殘酷的玩笑,嘲弄著這場婚姻的本質。
周圍的竊竊私語瞬間變成了壓抑的驚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那些隱藏著機械光圈的瞳孔,在這一刻似乎都微微收縮,聚焦在那個染血的采樣器上。
林薇感到一陣反胃,那甜膩的奶油味此刻聞起來令人作嘔。她盯著那帶著血漬的針尖,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這是誰的血?是警告?還是……已經完成了某種采樣?
顧宸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猛地抽回蛋糕刀,銀色的刀身上也沾染了奶油和一點點從采樣器上蹭到的暗紅。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采樣器上,眼神裏翻滾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被嚴重觸犯的暴戾。
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拿那個采樣器,而是直接抓向了蛋糕頂端那對新人玩偶!
“哢嚓!”
精緻的玩偶在他手中被捏得粉碎,糖塑的碎片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他攤開手掌,裏麵除了玩偶的殘骸,空無一物。但這暴烈的舉動,已經充分宣泄了他的情緒。
他轉向林薇,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鋼鐵般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這就是你想要的‘驚喜’?嗯?”
這質問,與其說是針對林薇,不如說是針對這整個詭異的局麵,針對那個隱藏在幕後,一次次挑釁、操控他們的未知力量。
林薇迎著他彷彿要噬人的目光,沒有絲毫懼意,隻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她緩緩抽回自己一直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尖還殘留著他麵板的低溫和銀刀的冰冷。
“顧先生,”她的聲音同樣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帶著一種針鋒相對的銳利,“或許你該問問,這到底是誰為我們準備的‘新婚禮物’?以及,這上麵的血,究竟屬於誰?”
她的目光掠過那染血的針尖,又掃過周圍那些神色各異的賓客,最後重新落回顧宸陰鷙的臉上。
“畢竟,”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沒有絲毫溫度,隻有無盡的諷刺,“看起來,有人比我們更‘關心’我們的基因結合。”
蛋糕的甜香彷彿凝固成了毒藥,那個嵌在柔軟內心深處的、染血的金屬造物,無聲地宣告著——契約之下,是實驗;婚禮之後,是掠奪。而他們,正是這盤棋上,身不由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