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不,不是自己。
鏡中人身著一件複古的英倫校服,白襯衫配深藍色針織背心,格子百褶裙恰到好處地停留在膝蓋上方。領口係著一個精緻的蝴蝶結,袖口繡著細小的校徽——那是她和妹妹林蕾曾經就讀的初中的校服,精確到每一個細節,甚至連當年校服布料特有的粗糙觸感都完美複刻。
這不是她記憶中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而是用昂貴麵料精心複製的仿製品,嶄新得令人窒息。
“夫人,時間差不多了。”管家站在門口,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情緒。他的身後站著兩名女傭,如同兩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林薇沒有回應,隻是繼續凝視著鏡中人。顧宸不僅複製了她的衣物尺寸,連她少女時期的形象都要如此精確地複現。她伸手撫過胸前那個蝴蝶結,指尖微微顫抖。這不是簡單的懷舊,而是一種儀式性的羞辱,一種徹底的掌控。
她想起昨天在妹妹房間發現的那本日記,最後一頁上畫著的被鎖鏈束縛的太陽圖騰。如今她終於明白,那圖騰代表著什麽——是顧宸對她們姐妹二人病態的執念,是長達十餘年的監視與控製。
“妹妹,如果你還活著,請給我力量。”她在心中默唸,然後緩緩起身。
走廊彷彿沒有盡頭,兩側牆壁上掛著顧家曆代祖先的肖像,那些冰冷的目光追隨著她的每一步。她能感覺到口袋裏那支微型錄音筆的重量,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宴會廳的門在她麵前緩緩開啟,刺目的水晶燈光傾瀉而出。廳內早已賓客滿座,顧家的長輩們端坐在主桌,他們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聚焦在她身上。
顧宸站在廳中央,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當他轉頭看向她時,眼中閃過一絲她從未見過的熾熱光芒。那不是對著現在的林薇,而是對著他記憶中那個紮著馬尾辮、穿著校服的少女。
“我的妻子。”他伸出手,聲音溫柔得令人作嘔。
林薇強迫自己揚起嘴角,將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指立刻收緊,如同鐵鉗般牢牢鎖住她。
“你今天很美。”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語,呼吸拂過她的頸側,“就像當年在圖書館第一次見到你時一樣。”
林薇的心髒驟然緊縮。圖書館?她初中時確實經常去圖書館,但從未在那裏遇見過顧宸。除非...
除非他一直都在暗處注視著她。
“謝謝。”她輕聲回應,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顧宸牽著她的手,走向主桌。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百褶裙的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勾起一陣陣不適的記憶。她彷彿真的回到了十四歲,脆弱、無助,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
“宸兒和薇薇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婦人笑著說道,她是顧宸的姑婆,家族中最有威望的長輩之一。
顧宸微笑著接受讚美,手臂自然地環上林薇的腰部,將她拉近。這個看似親密的動作實則充滿了掌控的意味,他的手掌緊緊貼在她的後腰,不容她有一絲退縮。
“是啊,薇薇不僅漂亮,還這麽能幹。”顧宸的母親接過話頭,語氣中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冰冷,“聽說林氏企業最近情況好轉了不少,真是令人欣慰。”
林薇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這些人明明知道她為何會站在這裏,知道這場婚姻的本質是一場交易,卻依然配合著顧宸上演這出荒誕的恩愛戲碼。
“多虧了顧宸的幫助。”她輕聲說,感覺到顧宸的手指在她腰間收緊了一瞬,似是警告,又似是讚賞。
晚宴在虛偽的歡聲笑語中進行。林薇機械地進食,咀嚼,吞嚥,味同嚼蠟。顧宸不時為她夾菜,舉止體貼入微,彷彿他們真是一對恩愛夫妻。每一次他靠近,她都能聞到他身上那熟悉的冷冽香氣,如今這味道隻讓她感到窒息。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嗎?”顧宸突然提高音量,確保周圍的人都聽得見,“你穿著這件校服,在學校的文藝匯演上彈奏鋼琴。那首《致愛麗絲》,美得令人心醉。”
林薇的叉子差點從手中滑落。初中時她確實在一次文藝匯演上彈奏過《致愛麗絲》,但那天顧宸根本不應該在場。他比她們年長幾歲,當時應該已經升入高中。
除非他特意回去看她演出。
除非從那時起,他就已經開始了他的“收藏”。
“你記得這麽清楚。”她勉強回應,聲音微微發顫。
“關於你的一切,我都記得。”他的眼神深邃,彷彿要將她吞噬。
晚餐後,顧宸站起身,輕輕拉起她的手。
“為我們跳支舞吧。”這不是邀請,而是命令。
樂隊適時地開始演奏一首舒緩的華爾茲。顧宸的手扶上她的後背,引領著她滑入舞池。他的舞步精準而優雅,每一個旋轉、每一次進退都掌控得恰到好處。林薇隻能跟隨,如同一個被牽線的木偶。
“你喜歡這個驚喜嗎?”他在她耳邊低語,指的是她身上的校服。
“為什麽是校服?”她忍不住問。
“因為那是你最純粹的樣子。”他的手指沿著她的脊柱緩緩下滑,“沒有被汙染,沒有被扭曲。就像一枚完美的標本,永遠停留在最美的時刻。”
林薇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標本——這個詞他在不同場合多次使用,如今她才真正理解其中的含義。他想要將她定格在過去的某個時刻,剝奪她成長和變化的權利。
“我不是標本,顧宸。”她輕聲說,勇敢地對上他的視線。
他的眼神驟然冷卻,但嘴角依然掛著完美的微笑。
“不,你是。”他的聲音輕柔卻不容置疑,“我等待了十二年纔得到的完美藏品。”
舞曲進入**部分,他帶著她快速旋轉,裙擺飛揚。水晶吊燈的光芒在她眼前流轉,形成一片炫目的光暈。在那一瞬間,她彷彿真的回到了少女時代,那個對未來充滿憧憬,對危險一無所知的自己。
然後音樂停止,幻覺破碎。
掌聲雷動。賓客們無不讚賞這對“璧人”的精彩表演。林薇微微喘息,感覺到顧宸的手臂依然緊緊環著她,向所有人宣示著他的所有權。
“各位,”顧宸突然開口,大廳瞬間安靜下來,“藉此機會,我想宣佈一件事。”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林薇臉上。
“從下個月起,薇薇將正式進入顧氏集團董事會,擔任副總裁一職。”
人群中傳來一陣壓抑的驚歎。林薇怔在原地,完全沒料到這一出。這不是他們之前討論過的任何計劃,而是顧宸單方麵的決定。
“我相信,以她的才華和能力,一定能為集團帶來新的活力。”顧宸繼續說道,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肩膀,如同主人在誇讚自己馴養的珍禽。
林薇強迫自己露出驚喜的表情,微微頷首接受眾人的祝賀。然而內心卻警鈴大作——這看似是賦予她權力,實則是更嚴密的監控和控製。在顧氏集團內部,她將完全處於他的視線範圍內,一舉一動都受到約束。
“謝謝你,顧宸。”她輕聲說,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印下一個吻。
這個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顯然取悅了他。他的眼神軟化下來,閃過一絲真實的滿足。
但林薇心中清楚,這不過是她反擊的開始。就在剛才跳舞時,她已悄悄將另一支微型錄音筆塞進了他西裝的內側口袋。既然他想要一個完美的傀儡,她就扮演這個角色,直到找到機會反噬。
晚宴結束後,賓客陸續離去。顧宸牽著她的手站在門口送客,始終沒有鬆開過。當最後一位客人離開,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冷漠。
“今天你表現得很好。”他評價道,如同在評價一件物品的效能。
“我還能怎麽樣呢?”她反問,聲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順從。
回到臥室,林薇終於能夠脫下那身令人窒息的校服。她站在淋浴下,讓熱水衝刷身體,試圖洗去這一晚的虛偽與屈辱。鏡子上蒙著一層水汽,她伸手擦去一片,凝視著鏡中那個成熟女人的臉龐。
這不是顧宸想要看到的十四歲少女,而是曆經磨難、堅韌不屈的林薇。
她穿上自己的睡衣,感受到久違的舒適與自在。就在這時,她注意到梳妝台上多了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猶豫片刻,她走上前開啟盒子。裏麵是一條精緻的項鏈,吊墜是一個小小的太陽圖騰,與妹妹日記中畫的那個被鎖鏈束縛的圖騰一模一樣,隻是這個太陽是完整的,沒有任何束縛。
附帶的卡片上隻有簡單的一句話:“你是我生命中的光。——宸”
林薇拿起項鏈,指尖輕輕撫過那個太陽圖騰。這看似浪漫的禮物實則是另一個警告——他可以給予她光芒,也可以將她囚禁。
她將項鏈放回盒子,關上台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明天,她將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一步步解開顧宸精心編織的網。
但今夜,她允許自己脆弱片刻。
閉上眼睛,她彷彿又看見了那個穿著校服的自己,站在圖書館的書架間,渾然不知有一雙眼睛正從暗處注視著她。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與如今這個被困在金絲籠中的女人,隔著十二年的時光對望。
“再見,”她在心中輕聲說道,“永別了,小薔薇。”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任何人的標本,任何人的替身。她是林薇,一個即將開始反擊的女人。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空中,冷清的光輝灑滿庭院。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裏,一場無聲的戰爭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