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林薇身後無聲合攏,將那片懸浮著無數“快逃”警示的冰鏡世界徹底隔絕。最後一絲幽藍光芒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充盈著整個空間的、均勻而柔和的白色冷光。
這光並不刺眼,卻毫無溫度,像手術台上的無影燈,冷靜地照亮每一寸空間,也照進了林薇心底最深的寒意。
“初代體”三個字,如同烙印,灼燒著她的神經。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這令人窒息的稱謂上移開,當務之急,是顧宸。他倚靠著她身體的重量越來越沉,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
林薇環顧四周。
他們身處一條寬闊的、同樣散發著白色冷光的通道。通道四壁光滑如鏡,材質非金非玉,觸手冰涼。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消毒劑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休眠生物氣息的味道,比外麵通道裏那種針對顧宸的抑製劑氣味要淡,但無處不在,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
她必須盡快找到安全的地方,弄清楚顧宸的狀況,或許……這裏會有對抗那種抑製劑的東西?既然這裏是基因庫,既然她是所謂的“初代體”……
這個念頭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架著顧宸,艱難地沿著通道向前。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環境裏被吸收得所剩無幾,隻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髒擂鼓般的跳動聲異常清晰。
通道並不長,盡頭是一個向右的轉角。
林薇咬著牙,拖著顧宸轉了過去。
然後,她的腳步,連同她的呼吸和心跳,彷彿在這一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戛然而止。
眼前,是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其規模的、巨大的圓形空間。
穹頂高遠,依舊是那片散發著幽藍冷光的“星空”,與地麵的距離遙遠得讓人產生眩暈感。
而在這片廣闊的空間裏,密密麻麻、整齊排列著的,是無數個……
艙體。
透明的,如同棺槨般的休眠艙。
它們一排排,一列列,如同接受檢閱的軍隊,無聲地延伸到視野的盡頭,沒入更遠處的白色冷光與幽藍“星空”的交界處,數量成百上千,或許更多。
每一個休眠艙內部,都充盈著淡藍色的、微微蕩漾的液體。
而每一個艙體內,都懸浮著一個身影。
**的,通過管線連線著艙壁的,閉目沉眠的身影。
所有的身影,都擁有著……
與她一模一樣的臉。
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輪廓,一模一樣的……屬於林薇的臉。
成百上千個“林薇”,如同工廠流水線上等待出廠的商品,靜靜地躺在那裏,在淡藍色培養液中載沉載浮。她們的表情安詳,甚至帶著一種非人的純淨,彷彿沉睡在永恒的夢境裏。
林薇僵立在原地,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凍結,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冰冷的鐵鉗扼住。
視覺的衝擊力太過恐怖,太過荒誕,太過……褻瀆。
她看到過冰鏡中無數個自己的碎片,看到過警告,但那些終究是光影的幻象。而眼前,是真實的、觸手可及的、活生生的……複刻體。
是“初代體”之後,一代又一代的……產品?
母親日記裏提到的“永恒細胞”,顧氏家族爭奪的繼承權,修道院隱藏的秘密,她手腕上莫名的傷痕,血液中特殊的光譜印記……所有零碎的線索,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噩夢般的景象,強行串聯、整合,指向一個她不願麵對、卻無法否認的可怕事實。
她,林薇,不是唯一的。
她隻是……第一個。
是藍本,是原型,是所有這些沉睡著的“自己”的源頭。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從胃裏翻湧上來,她幾乎要嘔吐。眩暈感襲擊著她,讓她站立不穩,全靠撐著顧宸的重量才沒有軟倒在地。
她的目光,無法控製地掃過離她最近的那一排休眠艙。
艙體側麵,似乎都嵌著一塊小小的電子螢幕,上麵滾動著一些資料和代號。她看不清楚,也不敢去看清楚。
她看到其中一個艙體內的“自己”,眼角下方有一顆小小的、她本人並沒有的痣。
另一個艙體內的“自己”,頭發似乎比她更捲曲一些。
再遠一些,某個艙體內的“林薇”,身形似乎更加纖細幼嫩,像是……少女時期的她?
她們不是完全的複製品,她們之間,似乎存在著細微的、或許是人為調控的差異。
但核心,都是她。都是“林薇”。
這就是基因庫。
這就是隱藏在她身世背後的、冰冷殘酷的真相。
她不是來尋找答案的繼承者,她是被陳列的標本,是生產線上的母版。
“呃……”
一聲極其微弱、帶著痛苦的呻吟從身側傳來。
是顧宸。
他依舊閉著眼,眉頭緊緊蹙起,似乎在無意識的昏迷中,也能感受到這環境帶來的巨大壓抑和不適。
林薇猛地回過神。
顧宸!他還活著!他需要幫助!
這念頭像一針強心劑,暫時壓下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和翻湧的惡心。她不能在這裏倒下,不能沉浸在自我認知崩塌的恐懼中。
她深吸了一口那冰冷而帶著異味的空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些成千上萬個“自己”。她架著顧宸,幾乎是拖拽著他,沿著休眠艙陣列之間寬闊的通道,向著這個圓形空間的中央區域走去。
她需要一個控製台,一個醫療裝置,任何可能提供幫助的東西。
腳步虛浮,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無數個自己的“屍體”之上。兩側休眠艙裏那些安詳沉睡的麵容,像無數麵鏡子,映照出她此刻的倉皇、恐懼和絕望。
她感覺自己像是在穿過一個屬於她的、無限延伸的墓園。
終於,她看到了。
在圓形空間的正中央,有一個略微抬高的圓形平台。平台上,分佈著數個造型複雜、布滿各種指示燈和螢幕的控製台。其中最顯眼的一個,上方懸掛著一麵巨大的、弧形的顯示屏。
螢幕上,此刻正跳動著……
無數條起伏的、綠色的曲線。
像心電圖,但又遠比心電圖複雜和密集。
林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她拖著顧宸,踉蹌著踏上中央平台,靠近那塊巨大的螢幕。
螢幕被分割成無數個小的網格,每一個網格裏,都有一條綠色的心率曲線在平穩地、規律地起伏著。網格的旁邊,標注著細小的代號:LY-0017, LY-0423, LY-1098……
林薇的目光,顫抖著,落在了螢幕最上方,那個最大、最顯眼的,獨立於所有網格之外的區域。
那裏,隻有一條曲線。
那條曲線,此刻正劇烈地、毫無規律地瘋狂波動著,峰值高聳,穀底深陷,如同她的心情,正經曆著驚濤駭浪。
而那條曲線旁邊,清晰的標注是:
初代體 - 林薇 (LV-0001)
她的心跳,她此刻因為極度震驚、恐懼和生理不適而狂亂失控的心跳,正以最直觀、最殘酷的方式,與螢幕上那成百上千條代表著她“複刻體”的、平穩規律的心率曲線,並列顯示在一起。
她是 LV-0001。
她是初代體。
她是所有這一切的……開端。
林薇站在螢幕前,看著那條獨屬於她的、劇烈波動的綠色曲線,看著下方那片代表著無數個“自己”的、平靜的綠色海洋。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冰冷,將她徹底吞噬。
她緩緩低下頭,看向倚靠在自己身邊,呼吸微弱的顧宸。
在這個充滿了她的“複製品”的世界裏,這個因為她而瀕臨死亡的男人,竟然成了她此刻唯一的、真實的錨點。
然而,這個錨點,也正在飛速地滑向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