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指尖幾乎要嵌進顧宸手臂的肌肉裏，那透過衣料傳來的、瀕臨崩潰的顫抖讓她心膽俱裂。便攜氧氣膠囊發出的微弱嘶聲，在這死寂的密閉空間裏被無限放大，成了維係他生命的唯一音符。檢測筆幽綠的光芒映著他青灰的臉，每一次艱難、短促的吸氣都像是最後一口。
不行！不能待在這裏！
她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遠處那唯一的光源。必須過去！那裏可能有控製裝置，可能有出口，可能有……生機！
“顧宸！聽著！”她湊近他的耳畔，聲音因極力壓抑的恐慌而沙啞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帶你過去！你必須撐住！聽到沒有！”
他似乎還有一絲微弱的意識，扼住喉嚨的手指微微鬆動了一下，喉結滾動，發出一個幾不可聞的、類似應答的氣音。
林薇不再猶豫。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半拖半抱地將顧宸沉重的身體從冰冷的金屬地麵上撐起來，讓他大部分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腳下的金屬地麵光滑得可怕，黑暗中彷彿潛藏著無數絆索。顧宸的身體不時因窒息帶來的痙攣而劇烈抽動，幾乎要帶著她一起摔倒。
那光源看著不遠，走起來卻彷彿沒有盡頭。周圍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隻有檢測筆那一點綠光，以及遠處那微弱、穩定得令人心焦的光斑，是這片絕望死寂中唯一的坐標。
空氣裏的甜腥氣似乎更重了，那股專門針對顧宸的基因抑製劑像無形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呼吸，吞噬著他的生命力。林薇自己的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不僅是由於負重和恐懼，更有一種莫名的、越來越強的壓抑感，彷彿這整個空間都在排斥她這個“初代體”帶來的“異類”。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鍾，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那光源終於近了，能看清那似乎是從一麵巨大的、光滑如鏡的冰壁後方透出來的。冰壁矗立在通道的盡頭，擋住了去路，表麵映照出他們兩人相互攙扶、狼狽不堪的身影，扭曲而模糊。
林薇幾乎是拖著顧宸撲到了冰壁前。冰壁觸手冰冷刺骨，光滑得沒有一絲縫隙。她焦急地用手拍打著冰麵，又試圖用肩膀去撞，冰壁紋絲不動，隻傳來沉悶的回響。
“開門！開啟！”她嘶喊著，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帶著絕望的哭腔。
顧宸的身體越來越沉，倚靠在她身上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氧氣膠囊的嘶聲也變得斷斷續續，似乎裏麵的氧氣即將耗盡。
就在林薇幾乎要被這無形的壓力和懷中斷續的生命壓垮時——
“哢…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碎裂聲，從冰壁內部傳來。
林薇猛地抬頭。
隻見平滑如鏡的冰壁上，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一道裂痕！那裂痕起初隻有發絲粗細，緊接著，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擊中，迅速蔓延、分叉！
“哢嚓！哢嚓嚓——！”
碎裂聲驟然變得密集、刺耳！冰壁在她眼前轟然崩解！不是坍塌，而是炸裂成無數大小不一的、邊緣鋒利的碎片，如同億萬片破碎的鏡子，朝著四麵八方迸射！
“小心！”林薇本能地俯身，用自己單薄的脊背護住幾乎失去意識的顧宸，緊閉雙眼，等待被冰片切割的劇痛。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降臨。
那些迸射的冰片彷彿擁有生命，或者說，被某種力量精準地操控著，並未傷人，而是在飛濺到一定距離後，驟然懸停在了半空中！
整個空間，瞬間被無數懸浮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冰之鏡片所充斥，如同凝固的冰晶風暴。
林薇驚魂未定地緩緩直起身，睜開了眼睛。
然後，她的呼吸，連同思維，一起停滯了。
每一片懸停的冰鏡碎片，無論大小，都在散發著微光，清晰地映照出影像。但映照出的，不是此刻她蒼白驚恐的臉，也不是她懷中奄奄一息的顧宸。
而是……她自己。
不同的年齡，不同的裝扮，不同的神態。
正前方一片巴掌大的碎片裏，映著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小女孩，穿著白色的蕾絲裙，坐在鞦韆上，卻滿臉淚痕，對著鏡頭（或者說，對著此刻的林薇）無聲地哭泣，小手緊緊攥著裙擺。
左側一片細長的碎片，映著十來歲的少女，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窗前，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嘴角緊抿，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右上方一片菱形的碎片，是二十歲出頭的樣子，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像是在大學圖書館，但她沒有看書，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掌心似乎有模糊的光痕（是十字傷嗎？），眉宇間充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還有更多，更多……
穿著病號服躺在手術台上的她（是嬰兒時期改造手術的延續嗎？），穿著婚紗、頭紗卻淩亂不堪、眼神決絕的她（預示著什麽？），甚至還有穿著研究員白大褂、眼神冰冷操縱儀器的她……
成百上千的碎片，成百上千個不同人生階段的“林薇”。
她們的表情各異，或悲傷，或迷茫，或恐懼，或麻木，或堅毅……唯獨沒有笑容。
但所有這些影像，無論是哭泣的幼童，還是空洞的少女，抑或是困惑的青年，都在做著同一個動作——
舉起手，手中或拿著紙板，或直接在掌心、或用口型，傳遞著同一個清晰無比、觸目驚心的資訊：
“快逃！”
“快逃！”
“快逃——！！！”
無聲的呐喊，從無數個“她”的口中、眼中、姿態中迸發出來，匯聚成一股洶湧的、絕望的洪流，瞬間將站在原地的、真正的林薇徹底淹沒。
她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彷彿都凍結了。懷抱著顧宸的手臂失去了知覺，耳邊氧氣膠囊最後的嘶聲戛然而止也渾然未覺。
這些是什麽？是預言？是警告？是過去某個平行時空的記錄？還是……她未來無數種可能性的碎片？
為什麽……所有的“她”，都在讓她逃？
逃離哪裏？這個基因庫？顧宸？還是……她自己那被“永恒細胞”標記的命運？
“嗬……”懷裏的顧宸發出最後一聲極其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氣，身體徹底軟了下去，所有的支撐力瞬間消失。
這細微的動靜像一根針，刺破了林薇被巨大驚恐和茫然充斥的腦海。
逃？
往哪裏逃？
身後是緊閉的、不知如何開啟的基因庫大門。前方，是無數碎片映照出的、指向未知恐怖的“快逃”警示。
而懷中，是一個因她（或者說，因與她相關的這個秘密）而瀕死的男人。
無數個“她”在警告她逃離，可哪一個“她”，曾經曆過此刻，抱著垂死的顧宸，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
哪一個“她”，能告訴她，現在該怎麽辦？
冰冷的絕望，比周遭的空氣更刺骨，一寸寸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看著懸浮在四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那些同步的、無聲的呐喊，第一次對自己存在的意義，對母親留下的“永恒細胞”，對糾纏著她與顧宸兩代人的宿命，產生了徹骨的恐懼和……一絲不甘的憤怒。
為什麽是她？
為什麽所有“她”，都隻有“逃”這一個選擇？
她低頭，看著顧宸毫無生氣的臉，那曾經銳利深邃的眼眸緊閉著，濃密的睫毛在青灰色的麵板上投下死亡的陰影。
然後，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目光，越過那些令人心膽俱裂的“快逃”警示，投向了冰鏡破碎後，露出的後方空間——那真正光源的來源。
那裏，似乎是一個更加廣闊的大廳的入口。
幽藍的微光從裏麵彌漫出來，帶著一種非自然的、機械的冰冷。
逃？
不。
她不能逃。
至少，不能把他丟在這裏，獨自逃離。
林薇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基因抑製劑的空氣刺痛了她的肺，卻也帶來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她抱緊了懷中徹底失去意識的顧宸，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拖著他，朝著那片幽藍的、未知的、所有“她”都在警告她逃離的光源，邁出了沉重而堅定的一步。
腳下的冰鏡碎片，在她踏上的瞬間，發出細微的、如同歎息般的碎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