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氣從坍塌的洞口深處源源不斷地湧出,帶著冰川深處萬年不化的冰冷,瞬間驅散了剛才因奔跑和緊張而產生的燥熱。林薇站在洞口邊緣,懷抱著那本沉重的《聖經》,裸露在外的麵板立刻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洞口幽深,向下延伸,肉眼可見的範圍內,隻有一片泛著幽幽藍光的黑暗,彷彿巨獸張開的咽喉,靜默地等待著吞噬闖入者。
顧宸緊握著她的手腕,力道沒有絲毫放鬆。他側耳傾聽著身後的動靜,方纔的追兵似乎真的被那場劇烈的山體滑塌阻隔了,至少暫時沒有跟上來的跡象。但他的警惕並未因此減少分毫,眉宇間反而凝聚起更深的凝重。前路未知,往往比已知的危險更令人心悸。
“走。”他沒有多餘的話,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決斷。他率先邁步,踏入了那泛著藍光的洞口,同時將林薇稍稍拉向自己身後,以一種半保護的姿態,率先承受了那撲麵而來的極致寒意。
洞口內部並非天然形成的岩洞,而是明顯經過人工修葺的通道。牆壁是某種銀灰色的特殊合金,與晶瑩剔透的天然冰層交錯鑲嵌在一起,冰層內部似乎封凍著一些模糊的陰影,看不真切。通道是向下傾斜的,坡度平緩但持續,腳下的地麵覆蓋著一層薄而堅硬的冰,行走時需要格外小心。
越往裏走,光線反而變得清晰起來。那幽藍的光芒並非來自外部,而是源自通道本身。兩側的冰層和合金牆壁都在散發著一種柔和的、自冷的光暈,照亮了前路,卻也給周圍的一切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如同夢境般的詭譎色彩。空氣冰冷而幹燥,帶著一種奇異的、類似消毒劑又混合著某種古老塵埃的味道。
走了大約十幾米,通道到了一個相對開闊的平台。平台前方,原本應該是繼續向下的路徑,此刻卻被一道巨大的、渾然一體的冰壁所阻擋。冰壁光滑如鏡,清晰地映照出他們兩人有些狼狽的身影,以及身後那漫長而幽深的來路。
“沒路了?”林薇蹙眉,下意識地看向顧宸。難道結構圖有誤?或者,入口另有機關?
顧宸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麵巨大的冰壁,以及他們所在的平台。平台的地麵同樣覆蓋著冰,但與通道的薄冰不同,這裏的冰層似乎更加緻密,隱約能看到內部有著複雜的、如同電路板般的紋路。
就在林薇疑惑之際,她腳下所站立的一塊冰磚,突然輕微地向下沉陷了半分!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聲響,在寂靜的冰穴中清晰可聞。
緊接著,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麵前那麵光滑的冰壁,靠近底部的位置,突然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迅速擴大,不是向兩側滑開,而是……向下沉降?不,不是冰壁在動!
林薇低頭,赫然發現他們腳下的整個平台,不,是平台邊緣與冰壁連線處的地麵,開始旋轉、變形!堅硬的冰層如同活了過來,伴隨著一陣低沉而穩定的嗡鳴聲,一道道階梯狀的凸起,正從冰壁與平台的連線處“生長”出來!
那是由純粹的、泛著幽藍光芒的寒冰構成的階梯!每一級台階都晶瑩剔透,邊緣銳利,散發著凜冽的寒意。更令人驚異的是,這冰製階梯並非靜止的,它正在自動地、緩慢地向下旋轉、延伸!就像是一條冰冷的、活著的傳送帶,正無聲地邀請他們踏上通往深淵的旅程。
冰梯旋!
林薇看著這超出常理的一幕,呼吸幾乎停滯。這就是結構圖上標注的,通往基因庫深處的路徑?如此詭異,如此……不祥。
顧宸的瞳孔也微微收縮,但他臉上的神色更多的是冷靜的審視,而非恐懼。他鬆開了林薇的手腕,改為更加謹慎地牽住她的手,低聲道:“跟緊我,注意腳下。”
他率先踏上了第一級旋轉著的冰階。
冰階觸感堅硬而冰冷,隔著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階梯旋轉的速度並不快,但站在上麵,仍能感到一種微微的眩暈感,尤其是向下望去,那旋轉延伸的冰梯彷彿沒有盡頭,直通向下方的無底黑暗。
林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緊隨其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腳下的台階上,以及台階的側麵。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了那些刻痕。
在每一級冰階近乎垂直的側麵上,都刻著一些清晰的、像是用鐳射蝕刻出來的數字和符號。起初她以為是某種編號或者坐標,但當她凝神細看時,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比這冰川的低溫更加刺骨——
第一級台階側麵:E-001 | 3
第二級:E-002 | 7
第三級:E-005 | 15
第四級:E-011 | 2
……
數字在持續,伴隨著冰梯的旋轉,不斷映入她的眼簾。
E-023 | 19 E-034 | 1 E-055 | 28 E-078 | 12 ……
那格式太過明顯了!“E”開頭的編號,以及後麵那個較小的、但觸目驚心的數字。
這不是編號,這是……死亡年齡!
“E”代表的,是實驗體(Experiment)!而這些數字,是這些實驗體死亡時的年齡!三歲,七歲,十五歲,兩歲,一歲……有的甚至沒能活過周歲!
林薇的腳步猛地頓住,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她感覺自己不是踩在冰階上,而是踩在無數夭折孩童的墓碑之上!這旋轉延伸的冰梯,根本就是一條用短暫生命鋪就的、通往地獄的道路!
顧宸也看到了這些刻痕,他牽著她手的力量驟然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下頜線繃得極緊,側臉在幽藍光線的映照下,如同覆蓋了一層寒霜。即使是他,麵對這**裸展示的、冰冷殘酷的生命資料,也無法保持完全的平靜。
“這……這就是‘永恒細胞’的代價?”林薇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母親警告過,“永恒細胞會吞噬人性”。她現在親眼看到了,這“永恒”背後,堆積著怎樣恐怖的白骨。那些與她基因相似度高達99%的複刻體,她們的前輩,就是以這樣悲慘的方式,一個個消逝在了這冰冷的實驗之中。
冰梯還在無聲地旋轉、向下,帶著他們深入這埋葬了無數秘密和生命的冰川腹地。每一級台階側麵的死亡年齡,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刺穿著林薇的神經。三歲,七歲,兩歲……這些數字不再是抽象的符號,它們代表著一個曾經存在過的、鮮活的生命,在極度的痛苦或莫名的原因中,戛然而止。
她彷彿能聽到那些幼小靈魂在冰川深處的哭泣。
顧宸沉默地帶著她繼續向下。他的背影依舊挺拔,為她阻擋著前方未知的危險,但林薇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氣息變得更加冷冽、更加沉重。這冰梯上所記載的,不僅僅是林薇的身世之謎,也必然與他們顧家,與他那位野心勃勃的叔父,脫不開幹係。
旋轉,持續地旋轉。
幽藍的光暈籠罩著他們,腳下的冰梯承載著沉重的死亡記錄,一步步將他們送往更深的核心。周圍的溫度似乎在進一步下降,空氣變得更加凝滯。林薇緊緊抱著懷裏的《聖經》,這本書是母親留下的線索,是指引她來到這裏的路標,但此刻,她對於即將揭曉的真相,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是誰?初代體?那這些刻在冰階上的、早已逝去的E係列實驗體,又算什麽?她是幸運的那個,還是……更大的悲劇的開端?
冰梯彷彿沒有盡頭,死亡年齡的刻痕依舊在不斷閃現,有些編號甚至出現了跳躍,似乎意味著中間有大量的實驗體連留下死亡年齡的資格都沒有。這場麵太過壓抑,太過絕望。
就在林薇感到自己的精神快要被這無盡的死亡數字壓垮時,旋轉的冰梯終於到了盡頭。
前方,出現了一扇門。
一扇巨大、厚重、泛著金屬冷光的門。門上沒有任何鎖孔或者把手,隻有一片光滑如鏡的區域,在幽藍的冰川光芒映照下,隱約倒映出他們模糊的身影。
冰梯在距離大門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不再旋轉。
他們到了。
基因庫的真正入口。
而腳下最後一級冰階的側麵,刻著的是:E-099 | 22。
二十二歲。一個相對“漫長”的年齡了。林薇今年,也正是二十二歲。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預感,如同這冰川深處的寒氣,瞬間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