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盒螢幕上那不斷滾動的編號和狀態,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在林薇的心頭,吐出令人窒息的信子。“追蹤中”三個字,更是將她最後一絲僥幸徹底擊碎。她不是獵人,而是獵物,一直暴露在未知監視者的視野之下。
寒意並非僅僅來自心理。那金屬盒本身也散發著一種不正常的低溫,握在手中,凍得她指尖發麻,幾乎要失去知覺。她不得不將盒子放在聖水池冰冷的邊緣,目光卻無法從那塊小小的冷光屏上移開。
顧宸站在她身後,同樣被螢幕上的內容所震懾。那一個個編號,代表的是一條條與林薇息息相關的生命,她們被製造、被監控、被實驗、甚至被“降解”。而這一切的源頭,直指他的父親。一股沉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負罪感,混合著對父親行為的憤怒與不解,在他胸中翻騰。
他看著林薇單薄而挺直的背影,她緊抿著唇,側臉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脆弱又堅韌。他想說些什麽,道歉、解釋、或者僅僅是呼喚她的名字,可所有的話語都卡在喉嚨裏,顯得蒼白而可笑。信任的基石已經崩塌,任何言語在此刻都輕如鴻毛。
寂靜的禮拜堂裏,隻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那金屬盒偶爾發出的、極其微弱的電流嗡鳴。
就在這時,祭壇之上,異變陡生。
祭壇中央,原本供奉著一束新鮮的、深紅色的玫瑰,花瓣嬌豔欲滴,還帶著晶瑩的水珠,是今早剛剛更換的。此刻,那束玫瑰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萎蔫、發黑!
飽滿的花瓣迅速失去水分,蜷縮起來,顏色從豔紅變為暗紫,再變為死氣沉沉的灰黑。不過短短十幾秒,整束玫瑰就徹底枯萎、腐敗,彷彿經曆了數周的時間流逝,散發出一種類似腐爛的甜膩氣息。
這詭異的一幕立刻吸引了林薇和顧宸的注意。兩人同時警惕地看向祭壇。
緊接著,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在那束已經完全枯萎、變成一灘爛泥般的花蕊中心,有什麽東西在蠕動。然後,一個物體,頂開腐敗的花瓣,鑽了出來。
那是一隻蜘蛛。
但絕非自然界中存在的任何一種蜘蛛。它的體型約有成年人的拇指指甲蓋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暗啞的金屬光澤,軀幹和步足的結構充滿了精密的機械感。八隻複眼如同微縮的紅外鏡頭,閃爍著不祥的紅點。
這是一隻機械蜘蛛!
它靈活地爬出腐敗的花蕊,站在枯萎的花枝頂端,八隻機械步足穩定地支撐著身體。然後,它頭部那八隻複眼同時亮起,投射出數道細細的紅色光線。
這些光線在它前方的空氣中交匯、凝聚,迅速形成了一幅清晰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出現的,是一張男人的臉。
那張臉,林薇和顧宸都再熟悉不過——輪廓分明,帶著歲月沉澱下的威嚴,眼角有著細密的紋路,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抿著,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勢和冷硬。
顧宸的叔父,顧延崇!
(接前文第1章,法官中毒身亡時,林薇曾發現顧宸叔父袖口沾著相同的神經毒素;接前文第46章大綱,後續會發現控製台後的彈孔出自顧宸叔父的配槍。)
全息影像中的顧延崇,似乎正處於某個書房或者辦公室裏,背景是深色的木質書架。他的眼神銳利如鷹隼,隔著這虛幻的投影,精準地“鎖定”了禮拜堂內的林薇和顧宸。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笑容,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隻有算計和一種居高臨下的掌控感。
“林薇,”影像開口了,聲音通過機械蜘蛛發出,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般的質感,異常清晰地在空曠的禮拜堂內回蕩,“還有我的好侄子,顧宸。”
顧宸的臉色瞬間鐵青,拳頭握得咯咯作響。叔父!果然是他!從一開始的遺囑認證中毒事件,到現在的克隆監控,他一直都在幕後!
“看到這份‘複刻體實時狀態報告’,感覺如何?”顧延崇的影像繼續說道,目光掃過被林薇放在池邊的金屬盒,彷彿能透過投影看到那邊的螢幕,“很壯觀,不是嗎?為了‘永恒細胞’的完美傳承,我們顧家,付出了幾代人的心血。而你,林薇,你是最完美的初代體,是這一切的基石,也是…最終的鑰匙。”
他的話語,如同毒蛇吐信,充滿了扭曲的狂熱和佔有慾。
“基石?鑰匙?”林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迎視著那全息投影的目光,聲音冷冽,“你們把我,把她們,當成了什麽?可以隨意複製、銷毀的實驗品?”
“實驗品?”顧延崇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什麽可笑的事情,“不,你們是傑作!是超越凡俗的、近乎永恒的存在!隻是…任何偉大的造物,都需要引導和控製。尤其是你,林薇,你的不確定性太高了。你母親的警告?嗬,‘永恒細胞會吞噬人性’?那不過是失敗者的囈語!真正的強者,應該駕馭這股力量,而不是被它吞噬!”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顧宸,眼神變得複雜,帶著一絲失望,更多的卻是冰冷的告誡:“顧宸,我的侄子。你太讓我失望了。我以為你會理解家族的宏圖,會站在我們這一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和一個…實驗體,攪和在一起,試圖破壞你父親、你祖父,乃至我們整個家族的努力!”
“努力?”顧宸終於開口,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就是這種…將人當成物品,肆意克隆、監控、實驗的‘努力’?叔父,這不是榮耀,這是罪惡!”
“罪惡?”顧延崇像是被激怒了,全息影像的麵容略顯扭曲,“成王敗寇!曆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當我們掌握了永恒的生命密碼,當顧家成為新世界的引領者,誰還會在乎過程?顧宸,你被所謂的感情矇蔽了雙眼!你忘了你姓什麽!”
“我沒忘!”顧宸低吼,“但我更沒忘記怎麽做一個人!”
“冥頑不靈!”顧延崇冷哼一聲,“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路,那就別怪叔父心狠了。你們以為,找到了這個監控終端,就能窺探到核心秘密?太天真了。”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林薇身上,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審視:“林薇,你是關鍵。乖乖配合,交出‘永恒細胞’的完整控製權,或許,我還能讓你,以及你那些‘姐妹們’,少受些痛苦。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就在這時,那隻機械蜘蛛的複眼紅光突然急速閃爍了幾下。
“看來,有客人不請自來了。”顧延崇的影像忽然說道,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遊戲,該進入下一階段了。好好享受我給你們準備的‘驚喜’吧,我親愛的侄子和…初代體小姐。”
話音落下,全息影像瞬間消失。
那隻機械蜘蛛彷彿完成了使命,複眼中的紅光熄滅,整個機械軀體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嚓”聲,隨即冒出一縷青煙,然後一動不動,彷彿變成了一堆真正的廢鐵。
祭壇上,隻留下一束徹底腐敗枯萎的玫瑰,和一隻僵死的機械蜘蛛。
禮拜堂內重新恢複了死寂,但一種更大的、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卻彌漫在空氣中。
“他是什麽意思?‘客人’?‘下一階段’?”林薇心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握緊了拳。
顧宸臉色凝重到了極點,他快步走到窗邊,透過彩窗的縫隙向外望去。修道院依舊被雪山環繞,在夕陽下顯得靜謐而聖潔,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顧延崇絕不會無的放矢。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顧宸轉身,語氣急促,“叔父既然能通過這種方式聯係我們,說明他對我們的行蹤瞭如指掌!這裏已經不安全了!”
林薇也意識到了情況的危急。她看了一眼聖水池邊的金屬盒,毫不猶豫地將其拿起,塞進隨身攜帶的揹包裏。這是重要的證據,也是瞭解那些複刻體情況的唯一視窗。
“去哪裏?”她問,聲音保持著鎮定,但眼神裏也透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修道院看似龐大,但在對方嚴密的監控下,哪裏纔是安全的藏身之處?
顧宸的目光快速掃過禮拜堂,最終定格在祭壇後方那厚重的、繡著宗教圖案的帷幕上。那裏,通常隱藏著通往修士休息室或者儲藏室的小門。
“先離開禮拜堂,找個地方躲起來,弄清楚他所謂的‘驚喜’到底是什麽!”顧宸當機立斷,拉起林薇的手腕,就要朝著祭壇後方衝去。
他的手觸碰到她手腕的瞬間,兩人都微微一僵。那曾經帶來安撫和力量的觸碰,此刻卻因為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猜疑和背叛,而變得複雜而刺痛。
林薇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但顧宸握得很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甚至可以說,帶著一絲…“強製”的意味。
“現在不是鬧別扭的時候!”他低聲喝道,眼神銳利而焦急,那裏麵有關切,但也有被局勢逼出的、屬於顧家繼承人的強勢和掌控欲。
相愛相殺的氛圍在此刻達到了一個微妙的**。信任碎裂,危機迫近,他依然要護著她,卻用了她此刻最抗拒的方式。
林薇咬了咬牙,終究沒有掙脫。 survival instinct壓倒了個人的情緒。她任由他拉著,兩人迅速繞過祭壇,掀開厚重的帷幕,消失在禮拜堂的側門之後。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的下一秒,禮拜堂那扇沉重的大門,被人從外麵,緩緩推開了。一道被夕陽拉長的、充滿危險氣息的影子,投射在了光潔的石板地麵上。
顧延崇所說的“客人”,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