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匣子在顧宸的精密儀器檢測下,並未顯示出任何已知的生物危害或爆炸物痕跡。它就像一個沉默的、堅守著最後秘密的堡壘,拒絕著一切外部的窺探。那個與林薇手腕傷痕隱約相似的徽記,在短暫的熒光閃爍後,再無反應。
“結構很特殊,”顧宸收起儀器,眉頭緊鎖,“內部有複雜的生物電感應在迴圈,強行破壞,極有可能觸發自毀程式。開啟的‘鑰匙’,恐怕是唯一的。”
他的目光落在林薇手腕那個已經結痂的星形傷痕上。那是在顧氏家族檔案館的火場中,為了搶救可能記載著“永恒細胞”秘密的實驗資料,被某種特製的、帶有家族徽記變體的金屬書架割傷的。當時隻以為是意外,如今看來,每一步都像是被精心設計過的棋局。
林薇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麵板下的血管微微搏動,帶著一種奇異的灼熱感,彷彿那傷痕並非單純的傷口,而是被植入了某種……認證機製。母親……是從那麽早開始,就在為她鋪設這條布滿荊棘的求生之路了嗎?甚至不惜讓她受傷?
“試試看。”顧宸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但也隱含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他退開半步,將空間留給林薇,但身體依舊處於一種隨時可以應對突發狀況的戒備狀態。
山風更冷了些,卷著細碎的雪沫,打在臉上如同冰冷的針尖。林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將帶著星形傷痕的手腕,緩緩地、堅定地,貼向了金屬匣子正麵那個黯淡的徽記。
接觸的瞬間,並沒有想象中的機關轉動聲或者光芒大作。
隻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彷彿電流通過般的酥麻感,從傷痕處瞬間傳遍整條手臂,直達心髒。那感覺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緊接著,金屬匣子內部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哢噠”聲,像是某種精密鎖扣被解開的聲響。
匣子正麵,沿著原本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滑開了一道窄縫。
成功了!
林薇的心跳驟然加速,她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掀開蓋子。
“慢著。”顧宸再次阻止了她。他戴上特製的防割手套,示意林薇再退後一些,然後才用指尖,極其緩慢地將那滑開的蓋子完全掀開。
沒有陷阱,沒有毒氣,隻有一股混合著陳舊墨水、特殊防腐劑以及一絲極淡、彷彿來自遙遠過去的女性馨香的氣息,從匣內彌漫出來。
匣子內部,妥帖地安置著一本硬皮封麵、邊緣有些磨損的筆記本,以及幾卷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更小型的膠卷。筆記本的封麵是深藍色的,沒有任何字樣,隻有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
這就是母親留下的日記。記錄著她短暫一生中,最沉重、最不為人知的秘密。
林薇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地,觸碰到那深藍色的硬皮封麵。冰涼的觸感下,彷彿能感受到書寫者當年落筆時的心跳與溫度。她小心翼翼地將筆記本取了出來,捧在手裏,感覺重若千鈞。
顧宸的視線也落在日記本上,眼神複雜。這裏麵,或許也記錄著與他父親、與他顧家相關的隱秘。他沉默地拿起那幾卷小型膠卷,放入隨身攜帶的密封證據袋中。
林薇深吸一口氣,翻開了日記本的扉頁。
映入眼簾的,是母親清秀卻有力的筆跡。開篇的日期,赫然是二十多年前。
【……他今天又來了,帶著那種我無法理解的狂熱眼神,談論著‘永恒’,談論著‘進化’。我感到害怕,薇拉,我的孩子,我害怕他看向你搖籃時的目光,那不是父親看女兒的眼神,那是科學家看待最完美實驗品的眼神……】
僅僅是開篇幾行字,就如同冰錐般刺入林薇的心髒。薇拉……是母親給她取的小名嗎?那個“他”,指的是她的生父?那個留下了染血修士袍的男人?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繼續往下看,想要知道更多,關於那個“他”,關於“永恒細胞”,關於嬰兒調換……
然而,就在此時——
“嗚——咕——”
一聲悠長、空靈,帶著山林間特有寂寥的鳴叫,毫無預兆地劃破了黃昏的寂靜。
那聲音來自山坡更高處,靠近懸崖的方向,穿透了漸起的暮色和凜冽的寒風,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是雪鴞(貓頭鷹)的叫聲。
林薇和顧宸幾乎是同時抬起頭,循聲望去。
山坡上方,怪石嶙峋的盡頭,是一處突出的、覆著皚皚白雪的懸崖。懸崖邊緣,一株枯瘦的、枝椏扭曲的古鬆頑強地紮根於石縫中。此刻,就在那古鬆最高的一根枝椏上,靜靜地立著一隻通體雪白、唯有一雙眼睛如同熔金般璀璨的大型貓頭鷹——雪鴞。
它站在那裏,姿態優雅而神秘,巨大的金色眼瞳,在灰暗的天光下,一瞬不瞬地、精準地,凝視著林薇和顧宸的方向。彷彿它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嗚——咕——”
第二聲鳴叫響起,比之前更加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抗拒的指引意味。
雪鴞……在這種地方出現?
顧宸的瞳孔微縮,瞬間進入了高度警惕的狀態。雪鴞並非阿爾卑斯山常見物種,它的出現,尤其是如此突兀地出現在他們剛剛找到母親日記的此刻,絕非偶然。
林薇也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她緊緊抱著懷中的日記本,目光與那隻雪鴞金色的眼瞳對視。在那雙非人般的眼睛裏,她看不到野獸的兇殘,隻看到一種近乎神性的、冰冷的審視,還有一種……彷彿洞悉一切的悲憫?
是巧合?還是又一個被安排好的“線索”?
“跟著它。”顧宸的聲音低沉而果斷,打破了凝滯的氣氛。無論這是陷阱還是指引,他們都不能無視。在這座修道院的範圍內,任何異常都可能與核心秘密相關。
他迅速將金屬匣子重新蓋好,塞回暗格,並粗略地恢複了岩石周圍的痕跡,雖然他知道這或許瞞不過背後的眼睛,但至少能拖延一點時間。然後,他拉起林薇的手臂,以一種保護性的姿態,開始向著懸崖的方向,謹慎而快速地移動。
那隻雪鴞見他們動身,便也展開了寬大的、雪白的翅膀,無聲無息地從枯鬆上滑翔而下,並不飛遠,隻是在前方不遠處的低空盤旋引路,它的飛行軌跡帶著一種明確的指向性,直指那片覆雪懸崖的某處。
越靠近懸崖,風越大,氣溫也越低。腳下的積雪變得更厚,岩石上覆蓋著透明的薄冰,行走起來異常艱難。顧宸緊緊握著林薇的手,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大部分凜冽的山風,同時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危險。
雪鴞的鳴叫聲時斷時續,始終引導著方向。
終於,他們來到了懸崖邊緣。下方是深不見底、被濃霧籠罩的山穀,令人望之生畏。
雪鴞在他們抵達懸崖邊時,停止了鳴叫。它盤旋了兩圈,然後突然向著懸崖下方,一處被厚重冰雪覆蓋、看起來與周圍岩壁毫無二致的凸起平台俯衝下去,在接近平台表麵的瞬間,它猛地拉昇,雙爪似乎在那冰雪表麵輕輕一觸——
“哢嚓……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冰雪碎裂和某種金屬構件摩擦的細微聲響傳來。
在林薇和顧宸震驚的注視下,那塊巨大的、看似天然形成的冰雪平台,表麵竟然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擴大,大量的積雪和碎冰簌簌落下,墜入深穀。
隨著冰雪的剝落,平台之下,逐漸顯露出來的,並非岩石,而是一種……晶瑩剔透、彷彿由萬年寒冰整體雕琢而成的、長方形的物體!
那物體靜靜地嵌在懸崖岩壁之中,表麵光滑如鏡,反射著天際最後一點慘淡的暮光,泛著幽幽的、不似人間之物的藍白色光澤。它的形狀、大小……
像極了一口棺材。
一口巨大的、透明的冰棺!
雪鴞完成它的“使命”,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附近一塊岩石上,金色的眼瞳依舊靜靜地看著他們,彷彿在等待他們去揭開最後的謎底。
狂風卷著雪沫,呼嘯著掠過懸崖。林薇感覺自己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了。她抱著日記本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言喻的恐懼和悸動,攫住了她。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靠近那口散發著致命寒氣的冰棺。
冰棺晶瑩剔透,內部的情形依稀可見。
隨著距離的拉近,棺內的景象越來越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縷散落在冰棺內、如同海藻般濃密的黑色長發。那發色,那發質……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止。
她的目光顫抖著,順著那長發向上,終於看清楚了冰棺中沉睡之人的麵容——
那是一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
一樣的眉眼輪廓,一樣的鼻梁唇形,一樣的肌膚紋理,甚至連眼角那一顆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小痣,都分毫不差!
隻是,棺中女子的麵容更加蒼白,毫無血色,如同上好的白瓷,帶著一種永恒的、冰冷的靜謐。她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細碎的霜花,彷彿隻是沉沉睡去。
但林薇知道,那不是沉睡。
那是一種……被凍結的、毫無生機的存在。
又一個……複刻體?不,不對……這種感覺……這種彷彿在照鏡子的、連靈魂都在顫栗的共鳴感……
雪鴞站在岩石上,歪了歪頭,金色的眼瞳倒映著懸崖邊僵立的兩人,以及那口藏著驚世秘密的冰棺。
“嗚——咕——”
它發出了今晚最後一聲鳴叫,悠長,空靈,彷彿穿越了時空的歎息,在這絕壁之巔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