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冷,無處不在的壓迫感,還有那幾乎要碾碎五髒六腑的寂靜。
林薇被顧宸緊緊箍在懷裏,臉頰貼著他冰冷潮濕的衣襟,能聽到他胸腔裏心髒沉重而緩慢的搏動,像困獸在絕境中最後的掙紮。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雪沫的凜冽和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從他背部傳來的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受傷了。在剛才那千鈞一發的撲救中,他用身體為她擋住了大部分衝擊,那聲悶哼和此刻緊繃的肌肉,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代價。
時間在黑暗中粘稠地流淌。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鍾,也許是更久,外麵那毀滅性的轟鳴和震動終於徹底平息,隻剩下死一樣的沉寂,以及積雪偶爾不堪重壓發出的細微“嘎吱”聲。
“能動嗎?”顧宸的聲音貼著她的頭頂響起,沙啞得厲害,氣息有些不穩。
林薇嚐試動了動被他壓住的手臂,指尖再次清晰地觸碰到那冰冷、堅硬的金屬軌道。“下麵……有東西。”她低聲說,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異常清晰。
顧宸沉默了一下,環抱著她的手臂微微鬆開了些許力道,但依舊保持著保護的姿態。他顯然也感覺到了。
“是軌道。”他陳述道,語氣裏聽不出情緒,隻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冰冷的瞭然。“運送‘東西’用的。”
“實驗體……”林薇補充了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詞。這條深埋雪下的軌道,像一條冰冷的蛇,蜿蜒向未知的黑暗,無聲地印證著保險箱裏那些記錄的殘酷真實性。這裏,根本不是什麽與世無爭的修道院,而是一個巨大陰謀的樞紐,一個進行著非人實驗的巢穴入口!而這場突如其來的雪崩,真的是天災嗎?那恰到好處堵住去路的落石……
一股寒意,比周遭的冰雪更刺骨,從脊椎一路竄上她的後腦。
顧宸沒有回應她的低語,他似乎在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外界的動靜,同時評估著他們目前的處境。“雪層很厚,盲目挖掘可能導致二次坍塌。”他冷靜地分析,彷彿背部受傷、身陷絕境的人不是他自己。“等待救援效率太低,而且……未必有救援。”
最後那句話,他說的很輕,但其中的意味,兩人都心知肚明。如果雪崩是人為,那麽救援很可能永遠不會來,或者,來的會是別的東西。
“我們需要自救。”林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求生的本能和對真相的渴望,壓過了恐懼。她不能死在這裏,絕不能!她抬起那隻自由的手,開始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清理頭頂和身側的積雪,試圖擴大一點生存空間,同時也想更清楚地檢視身下的軌道。
顧宸配合著她的動作,用另一隻手在另一側挖掘。他的動作因為背部的傷而顯得有些僵硬和遲緩,但每一次推動都依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積雪被一點點撥開,微弱的、經過厚厚雪層過濾的慘淡天光滲透進來,勉強照亮了這個小小的“雪洞”。他們看清了身下的情況——兩條鏽跡斑斑但結構完好的窄軌,深深地嵌入凍土,向著山體內部延伸,消失在視野盡頭的黑暗裏。軌道的材質特殊,在如此低溫下依舊沒有脆裂的跡象,顯然是為了特殊用途而建造的。
就在他們清理出更多空間,試圖判斷軌道延伸方向時,林薇的手指在扒開一側的積雪時,觸碰到了一個堅硬、帶有織物質感的東西。
不是石頭,也不是冰塊。
她動作一頓,更加仔細地摸索。那似乎是一個……箱子?一個被半埋在積雪和凍土裏的、陳舊的木箱?
顧宸也注意到了她的發現。他忍著痛,協助她將周圍的積雪清理開。一個大約半米長、三十公分寬的深棕色皮質木箱顯露出來。箱子款式古老,邊角包著磨損的銅邊,鎖扣已經鏽死,上麵還沾染著一些深色的、疑似幹涸血跡的汙漬。箱子本身似乎頗為沉重,一半嵌在凍土裏,像是被人匆忙遺棄或隱藏在此地的。
“這是什麽?”林薇低聲問,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顧宸沒有回答,他用戴著手套的手,嚐試掰動那鏽死的鎖扣。費了些力氣,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鎖扣被他硬生生掰斷。他掀開了箱蓋。
箱子裏沒有金銀財寶,也沒有檔案資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件疊放整齊但顏色晦暗的、帶有修道院標誌的舊式修女服。而在這些衣物之上,赫然擺放著一條讓人望之生畏的物事——
那是一條金屬腰帶,寬度約兩指,由一種暗沉無光的未知金屬打造而成。腰帶的造型古樸甚至堪稱粗糙,但最令人心驚的是其內側!內側密佈著一根根短小、尖銳、閃著寒芒的金屬倒刺!那些倒刺排列密集,若是佩戴在身上,稍一動作,便會刺入皮肉之中。這分明是一件用於自我懲罰的苦修器具!
林薇的呼吸一滯。這種東西,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還被如此隱秘地藏匿?
顧宸的目光卻瞬間銳利起來,他伸手拿起那條沉重的苦修帶,指尖在內側仔細摩挲。很快,他的動作停在某處。那裏,在冰冷的金屬內側,靠近搭扣的地方,刻著一行極其細微、幾乎與金屬融為一體的符號和數字。
那不是普通的刻痕,在微弱的光線下,那些符號隱隱泛著一種暗紅色的光澤,像是幹涸的血跡滲入了銘文之中。
顧宸將苦修帶遞到林薇眼前,指著那行刻痕,聲音低沉而緊繃:“看這裏。”
林薇凝目看去。那串字元由字母和數字組成,格式非常特殊:
【Projekt Ewige Zelle - Prototyp Α - 001】
“永恒細胞計劃 - 初代體 - 001”。林薇在心中默唸出這行德文和希臘文混合的編碼,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
初代實驗體編號001!
這個編號,與之前在保險箱裏祖父日誌中提到的“初代體林薇”完全對應!這條帶著倒刺、用於折磨肉體的苦修帶,竟然是屬於……或者說,是用於標記“初代體”的?!是某種身份的象征?還是……某種控製或懲罰的手段?
為什麽它會在這裏?在這個雪崩後暴露的軌道旁,在這個被遺棄的箱子裏?
顧宸拿著苦修帶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臉色在雪光映照下,蒼白得可怕,眼神深處翻湧著劇烈的風暴。這條腰帶,像是一把鑰匙,猛地開啟了更多黑暗記憶的閘門。那些被他刻意遺忘、或者說被某種力量影響而模糊的童年片段,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清晰起來——
幽暗的地下室……冰冷的金屬台……穿著白大褂、麵容模糊的身影……還有……佩戴著類似金屬物品、眼神空洞的……人?
他的頭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悶哼一聲,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哐當”一聲,沉重的苦修帶掉落在雪地上,那些冰冷的倒刺在慘淡的光線下,反射著猙獰的光。
林薇也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抬眼看去,隻見顧宸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有一瞬間的渙散和痛苦。
“你怎麽了?”她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剛觸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他猛地揮開!
那動作近乎粗暴,帶著一種被觸及禁忌領域的本能防禦。
林薇的手僵在半空。
顧宸喘了口氣,似乎從那段突如其來的痛苦記憶中掙脫出來,眼神重新聚焦,但裏麵的冰冷卻更甚以往。他沒有看林薇,目光死死地盯著雪地上的苦修帶,聲音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這東西……我好像……見過。”
不是簡單的見過。是那種鐫刻在童年陰影深處、帶著恐懼和厭惡的熟悉感。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顧宸也見過?在什麽地方?什麽時候?難道他……也是這個計劃的參與者,或者說……受害者?
這條苦修帶,不僅印證了她的身份,似乎也將顧宸更深地拖入了這個泥潭。他們之間的聯係,遠比她想象的更加複雜、更加黑暗。
風雪的聲音似乎變得更遙遠了,隻有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和那條躺在雪地中、刻著“001”編號的苦修帶,在無聲地訴說著一段被掩埋的、充滿痛苦與罪惡的過往。
自救的道路上,第一件浮出水麵的證物,竟然是如此殘酷的一件刑具。而前方軌道延伸的黑暗深處,又隱藏著怎樣更可怕的真相?
顧宸緩緩彎腰,再次撿起了那條苦修帶。這一次,他的動作穩定了許多,但指尖的冰冷,透過手套傳遞出來。他沒有再看那編號,而是將腰帶緊緊攥在手裏,彷彿要將那冰冷的金屬捏碎。
“走。”他抬起頭,看向軌道延伸的黑暗,眼神裏隻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沿著軌道走。”
他沒有選擇。她也沒有。
雪洞之外,是可能致命的嚴寒和等待他們的未知殺機。雪洞之下,是通往陰謀核心的、布滿荊棘的路徑。
林薇看著他將苦修帶塞進揹包,然後向她伸出了手。那隻手,依舊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但在此刻,在這絕境之中,卻成了她唯一可以抓住的、共同墜向深淵的牽引。
她將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冰冷與冰冷相觸,卻彷彿有看不見的火焰,在兩人交握的指尖,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