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池畔,詭異的藍綠色熒光仍在水中蕩漾,與池底那動態的細胞分裂圖交織,將顧宸棱角分明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眼中最初的震驚已被一種深沉的、幾乎凝為實質的探究所取代。那雙總是帶著疏離和掌控感的眸子,此刻緊緊鎖著林薇,彷彿要將她從外到裏徹底剖析。
“林薇,”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回答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把我引來這座修道院,現在這……這超自然的現象又是什麽?你,或者你背後的人,在謀劃什麽?”
林薇迎著他逼人的目光,胸腔裏的心髒在肋骨後劇烈地衝撞。恐懼和一種被冤枉的憤怒交織,但更多的,是一種身處巨大謎團中心的冰涼清醒。她強迫自己冷靜,不能被他的氣勢壓倒。
“顧先生,”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盡管指尖在身側微微蜷縮,“我想你弄錯了。不是我引你來,是那份附錄,以及那個匿名的電話。至於這池水……”她目光掃過依舊泛著奇異光芒的水麵,以及水下那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細胞分裂影像,“我也是剛剛才發現。或許,你該問問你自己,或者你的家族,為什麽你的汗液,會與這所謂的‘源初之泉’產生如此……獨特的反應。”
“源初之泉?”顧宸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眉頭擰緊,“你知道這個名字?”
“剛剛知道。”林薇沒有隱瞞,從口袋中取出那枚微型膠卷,在掌心攤開,金屬外殼在月光和熒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從聖母像眼底找到的。裏麵提到了‘源初之泉’,還有一些……你可能不會陌生的細胞結構和化學公式。”
顧宸的視線從她的臉移到她掌心的膠卷,眼神銳利如刀。他沒有立刻去拿,而是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溫泉氤氳的熱氣幾乎能撲到彼此的臉上。他身上那種冷冽的、混合著淡淡須後水味道的氣息,與硫磺味交織,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包圍。
“林薇,我警告過你,不要玩火。”他幾乎是咬著牙,聲音從齒縫間溢位,“我父親的死,檔案館的火,還有現在這些裝神弄鬼的東西……如果你以為憑借這些小把戲,就能動搖顧氏,或者從我這裏得到什麽,那你太天真了。”
他的指控如同冰錐,刺得林薇心頭發寒,卻也激起了她骨子裏的倔強。她仰起頭,毫不退縮地直視著他:“顧宸,收起你那套高高在上的揣測!我比你更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為什麽養母的遺囑會指向這裏!想知道為什麽我的血能解開那些古籍的秘密!想知道為什麽這泉水會和你的身體產生聯係!這一切,難道不更像是圍繞你們顧家展開的陰謀嗎?而我,或許隻是不小心被卷進來的那個!”
她的反駁帶著激動的顫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池水的熒光映在她清澈卻燃著怒火的眼底,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倔強之美。
顧宸沉默地看著她,似乎在審視她話語裏的真偽,評估她此刻情緒的真實性。他眼底的波濤洶湧,懷疑並未完全散去,但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在悄然湧動。或許是她眼中那不似作偽的憤怒與困惑,或許是眼前這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現象本身,動搖了他固有的判斷。
就在這時,池底的細胞分裂圖影像開始變得不穩定,閃爍了幾下,逐漸淡化、消失,彷彿能量耗盡。而那圈因他汗液引發的熒光,也隨著水波的平複,慢慢黯淡下去,最終歸於平靜,隻剩下乳白色的溫泉水依舊汩汩冒著熱氣。
一切的異象,來得突兀,去得也迅速,隻留下滿地謎團和兩人之間更加緊張對峙的氣氛。
周圍的蟲鳴和遠處隱隱的鍾聲重新變得清晰。
顧宸緊繃的下頜線條稍微緩和了半分,但他看著林薇的目光依舊深沉難測。他忽然抬手,鬆了鬆領帶,這個略顯煩躁的動作打破了他一貫的冷靜自持。
“那個膠卷,”他最終開口,語氣依舊強硬,但少了幾分直接的指控,“給我。”
林薇握緊了膠卷,沒有立刻遞過去。信任是奢侈品,尤其在眼下。
“或者,你可以選擇繼續獨自摸索,”顧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沒什麽溫度的笑,“看看在這座人生地不熟、處處透著古怪的修道院裏,你還能發現多少‘驚喜’。”
這是威脅,也是提醒。
林薇深吸一口氣,濕熱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硫磺和山間草木的味道。她知道,單打獨鬥確實寸步難行。顧宸擁有她所缺乏的資源和人脈,更重要的是,他顯然與這核心秘密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合作,或許是眼下最快接近真相的途徑,盡管與虎謀皮。
“我們可以資訊共享,”她提出條件,聲音恢複了冷靜,“但我需要知道你所知道的,關於附錄,關於那個電話,關於……這一切可能與你家族的關聯。”
顧宸盯著她,半晌,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可以。”
達成這脆弱而暫時的同盟後,氣氛並未緩和多少,但至少那種劍拔弩張的敵意暫時被一種共同的疑團所取代。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顧宸環視了一下週圍彌漫的水汽和幽暗的樹林。
“去禮拜堂旁邊的懺悔室。”林薇幾乎是下意識地提議。那裏相對獨立、安靜,而且不知為何,在看過膠卷後,她對那個地方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直覺。或許是因為修道院的核心秘密,總與信仰和懺悔脫不開幹係。
顧宸沒有反對。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沿著來時的石階小徑返回。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步履聲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彼此都能聽到對方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修道院的主體建築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他們繞過寂靜的迴廊,來到位於禮拜堂側翼那一排小小的懺悔室前。木質的隔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深色的油漆在歲月侵蝕下顯得有些斑駁。
隨便選了一間,林薇推開虛掩的木門,走了進去。裏麵空間狹小,僅能容納一人跪坐,木質隔板將空間一分為二,隔板上方是鏤空的菱形小窗,用於神父與懺悔者交流,下方則是一個可以推拉的小木板,用於傳遞物品或者……或許有其他用途。
顧宸沒有跟進來,他站在懺悔室外,靠在冰冷的石牆上,點燃了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他需要空間整理混亂的思緒。
林薇獨自跪坐在懺悔室冰涼的木跪凳上,狹小空間裏彌漫著木頭和舊書的氣息,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極其淡雅的梔子花香氣,與她記憶中養母林曼殊慣用的香水味道,驚人地相似。
她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這時,彷彿是為了回應她心中那莫名的預感,隔板背後,那本該是神父所在的位置,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通過的“滋啦”聲。
緊接著,一個熟悉到讓她靈魂顫栗的女聲,帶著哽咽和無盡的疲憊,透過那鏤空的小窗,清晰地傳了過來——
“……我懺悔……我在二十五年前的那個雨夜,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我調換了兩個嬰兒的身份……”
是養母林曼殊的聲音!清晰,真實,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絕望!
林薇的呼吸瞬間停滯,全身的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凍結!她猛地抬手,想要推開那扇阻隔的木板,手指卻顫抖得不聽使喚。
錄音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
“……那個健康的、承載著‘希望’的女嬰,本該擁有光明順遂的人生,我卻因為私心,因為恐懼,因為……一個可怕的承諾,將她與那個被選中的、體內流淌著‘源初’之血的病弱男孩進行了交換……我偷走了她真正的命運,給了她本不屬於她的危險與詛咒……”
“我欺騙了所有人,包括我深愛的……他的父親……我將那個女孩當作自己的女兒撫養長大,看著她一天天變得優秀、獨立,我心裏的負罪感就越發深重,如同毒蛇日夜啃噬……”
“我知道……我知道真相總有一天會大白,我知道我的罪孽終將受到懲罰……但在我接受審判之前,祈求……祈求能得到寬恕,至少……至少讓那個被我親手推入命運漩渦的孩子,知道她是誰,她來自哪裏……警惕……警惕‘永恒’的誘惑,那並非恩賜,而是……”
錄音到這裏,發出一陣刺耳的雜音,彷彿磁帶被強行絞斷,後麵的內容戛然而止。
懺悔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林薇僵直地跪在那裏,臉色慘白如紙,瞳孔放大到極致,裏麵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與巨大的空洞。
調換嬰兒……健康的女孩與被選中的病弱男孩……“源初”之血……偷走的命運……危險與詛咒……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的心髒,將她過去二十五年所認知的一切,徹底粉碎!
她不是林曼殊的親生女兒?
她是誰?
那個被換走的、本該擁有順遂人生的健康女嬰是誰?
那個體內流淌著“源初”之血的病弱男孩……又是誰?!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伴隨著隔板外那明明滅滅的煙頭火光,猛地竄入她的腦海——
顧宸!那個從小體弱,據說幼年多次病危,長大後卻變得強勢無比的顧宸!他袖口沾染的神經毒素,他與溫泉水的熒光反應……
難道……他就是那個被選中的、擁有“源初之血”的男孩?
而自己……就是那個被偷換了命運的、健康的女孩?
那他們之間……那冥冥中的牽引、對立、乃至……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又算什麽?!
“不……不可能……”她失神地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
與此同時,懺悔室外,背靠著冰冷牆壁的顧宸,指間夾著的香煙已然燃盡,灼燙的觸感讓他猛地回神,丟掉了煙蒂。
他並未聽到隔板內的具體錄音內容,但那突然響起的、屬於林曼殊的、帶著強烈情緒的聲音,以及之後林薇那一聲壓抑的、充滿絕望和震驚的低喃,都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他蹙緊眉頭,心底那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抬手,敲了敲懺悔室的門,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林薇?你聽到了什麽?”
門內,沒有回應。
隻有死寂。
以及,彷彿能穿透木門的,那劇烈到無法抑製的、心髒狂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