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片冰原逼瘋了。
不是極寒,不是暴風雪,不是隨時可能吞噬生命的裂隙,而是顧宸。
自從那場雪崩,他用身體為她擋住致命的衝擊,兩人從積雪中掙紮出來,發現那架鏽跡斑斑的二戰時期實驗艙後,有什麽東西就變了。他看她的眼神,依舊帶著那份不容置喙的掌控,那份她既抗拒又沉溺的“強製”,可裏麵又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一些更深沉,更痛楚,幾乎算得上是…溫柔的東西。這比純粹的壓迫更讓她心慌意亂。
雪崩後的臨時營地設在一個背風的冰蝕崖下,兩人正檢查著從實驗艙裏找到的少量還能辨別的物資。一管標簽模糊的凍傷膏被顧宸拿在手裏,他擰開金屬蓋,示意林薇伸出手。
她腕骨處有一片在掙紮中被冰棱劃破的傷口,已經凍得發紫。
“不用,小傷。”林薇下意識想縮回手。
顧宸沒說話,隻是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平靜無波,卻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力。她僵住了,任由他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冰涼,透過薄薄的防護手套傳來,激得她微微一顫。
他擠出一小團乳白色的藥膏,塗抹在她的傷處。動作算不上輕柔,甚至帶著他慣有的、處理工具般的效率感。然而,就在藥膏接觸麵板的一瞬間,奇異的事情發生了。那乳白色的膏體迅速延展、變薄,形成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透明薄膜,緊密地貼合在她的傷口上,不僅隔絕了嚴寒,連那刺骨的疼痛也瞬間消失了。
林薇猛地抽回手,難以置信地看著腕上那層“麵板”。它有著和她自身肌膚完全一致的紋理和色澤,甚至能隨著她肌肉的牽動而伸縮,唯一的區別是,它完美無瑕,覆蓋了下麵的傷口。
“這是…”她抬頭,震驚地看向顧宸。
“仿生麵板材料。專為複刻體研發的,高癒合性,高環境適應性。”顧宸的聲音沒什麽起伏,他將那管凍傷膏隨意丟回物資袋,“看來這裏進行的實驗,遠比你我想象的更深。”
林薇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竄上來,比南極的風更冷。專為複刻體研發…所以,她手腕上此刻覆蓋的,正是證明她“非人”身份的鐵證?她不是林薇,或者說,不完全是。她是林薇的複刻體,一個承載著本體製記憶、情感,甚至部分血肉,卻被製造出來用於某種未知目的的…產物。
這個認知讓她胃裏一陣翻攪。
顧宸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他靠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上投下陰影,混合著他身上那種冷冽又危險的氣息。“是誰的複刻體,重要嗎?”他抬手,用指背輕輕蹭過她覆蓋著仿生薄膜的手腕,那動作近乎愛撫,眼神卻銳利如刀,“你現在在我手裏,林薇。這就夠了。”
強製愛。她腦子裏閃過這個標簽,心髒卻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她恨這種被掌控的感覺,恨他總能輕易撕開她的偽裝,觸及她最深的恐懼和…渴望。她別開臉,避開他那具有穿透力的目光。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她生硬地轉移話題,環顧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找到妹妹,拿到隕石核心,阻止基因崩潰。”她頓了頓,補充道,“你的,或者…我的。”
顧宸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別的什麽。“方向。”他言簡意賅。
林薇拿出那個在雪屋冰磚中拚合翡翠碎玉後得到的微型投影儀,啟用。淡藍色的地下基地剖麵圖懸浮在空中,結構複雜得令人頭皮發麻。她指著其中一條蜿蜒向下的通道:“根據投影,穿過前麵那片冰瀑區,應該有一條近路可以通往更深的層區。探照燈指示的隕石核心培養槽,可能就在那個方向。”
“可能?”顧宸挑眉。
“資料不全,隻能推測。”林薇收起投影儀,語氣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煩躁,“或者你有更好的辦法?”
顧宸沒再說什麽,隻是開始利落地收拾行裝。他的沉默比質問更讓她壓力倍增。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向著冰瀑區進發。
所謂冰瀑,其實是懸崖一側因特殊地質和氣候條件形成的巨大垂掛冰棱群。它們並非靜止不動,偶爾能聽到冰塊內部傳來細微的“哢嚓”聲,是冰在緩慢移動、生長或崩裂。陽光透過稀薄的大氣層,照射在晶瑩剔透的冰棱上,折射出令人眩暈的七彩光芒。
林薇走到冰瀑前,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調整了一下呼吸。她需要確認冰瀑的結構穩定性,尋找相對安全的通過路徑。然而,當她抬頭,目光落在那些光滑如鏡的垂冰表麵上時,她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冰麵如鏡,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穿著厚重的白色防寒服,圍巾裹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因連日奔波而帶著疲憊和驚惶的眼睛。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冰麵上的倒影,不止一個。
她的左右,上下,前後,每一個角度,每一塊冰棱上,都映出了“林薇”。成百上千,密密麻麻。
起初,她以為隻是光線折射造成的重影。但下一秒,她就發現了可怕的區別。
離她最近的一個倒影,脖子上空無一物。旁邊的一個,掛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吊墜是她十八歲生日時,妹妹林琳送她的那顆月光石小星球。再遠一點,一個倒影戴著母親留下的、已經有些發暗的金色如意鎖項圈。另一個,是皮繩串著的獸骨,那是她幾年前在一次野外探險中獲得的紀念品。還有更詭異的,一個倒影頸間纏繞著彷彿由光線編織成的虛擬項鏈,資料流在不斷閃爍;另一個則戴著明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古樸繁複的玉璜…
每一個倒影,都對應著一條她曾在不同時期、或真實或想象中佩戴過的項鏈。從嬰孩時期的銀質長命鎖,到少女時代的串珠,再到成年後的各種飾品…甚至包括一些她隻在夢中,或者某些恍惚瞬間臆想過的頸飾。
它們像是一個個時間錨點,標記著“林薇”這個存在可能擁有過的無數人生軌跡。
這不是倒影。
這是…無數個複刻體林薇的影像!不同批次?不同年份?不同實驗階段?
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猛地後退一步,脊背撞上堅硬的冰壁,冷得她一哆嗦。
“看…看冰麵…”她的聲音幹澀發顫,幾乎不成調。
顧宸聞聲轉頭,他的目光掃過那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重疊人影,眼神驟然變得深沉銳利。他沒有像林薇那樣失態,但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他同樣受到的衝擊。他快步走到林薇身邊,視線如同掃描器,快速地從一個個倒影上掠過。
“編號…”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提醒她。
林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順著他的提示看去。果然,在那些倒影的防寒服左胸位置,或者頸項鏈墜的背麵,隱約能看到一些極細微的編碼或符號。有些是數字字母組合,有些是類似條形碼的標記,有些甚至是基因序列的片段縮寫。
她看到了“LV-01-Proto”,看到了“LV-73-Beta”,看到了“LV-158-Omega”…數字越來越大,標識越來越複雜。
而她,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脖頸。她此刻戴著一條普通的保暖圍巾,裏麵貼身戴著的,是那串用她嬰兒時期乳牙做成的項鏈,這是她作為“林薇”獨一無二的證明,是連線她與過去、與家庭、與妹妹的紐帶。可是,在那些倒影中,她看到了至少三個不同形態的“乳牙項鏈”倒影——一顆,兩顆,五顆…排列方式也略有不同。
連這最私密、最獨特的信物,也並非唯一。
那麽,她到底是哪一個?LV多少?她手腕上剛剛覆蓋的仿生麵板,又在為哪個編號服務?
“啊——”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從喉嚨裏逸出,林薇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惡心感湧上喉頭。她不是獨特的,她隻是流水線上的一個產品,是無數試驗品中的一個。她的記憶,她的情感,她對妹妹的牽掛,對顧宸又恨又…依賴的複雜心情,難道也都是被設定好的程式嗎?
“看著我,林薇。”顧宸的聲音斬釘截鐵地插入她即將崩潰的意識。
她茫然地抬頭,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睛。
“無論有多少個,”他的手掌用力握住她的上臂,疼痛讓她稍微清醒,“現在站在我麵前的,隻有你。”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要的,也隻是你。”
又是這樣。強製地將她的意識拉回,霸道地宣告他的所有權。在這一刻,這種令人窒息的掌控,奇異地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憎恨這種感覺,卻又無可救藥地依賴著它。
“為什麽…”她喃喃地問,不知是在問命運,還是在問他,“為什麽是我?為什麽是現在這個我?”
顧宸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她,投向冰瀑深處,那片人影最密集、光影最扭曲的區域。他的眼神裏翻湧著林薇無法完全解讀的情緒,有沉重,有決絕,還有一絲…類似於悲傷的東西。
“因為你的項鏈,”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在陳述一個古老的事實,“是唯一一個,由‘她’親手為你戴上的。”
“她”?哪個她?初代林薇?那個據說是她們所有複刻體本源的女人?
林薇還想再問,顧宸卻已經鬆開了她,轉身麵向冰瀑。“跟緊。”他命令道,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冷硬,“這些影像可能是某種全息記錄,或者是能量殘留,幹擾心神,不要多看。”
他率先踏入了那片由無數個“林薇”注視著的冰瀑區域。
林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挪動腳步,跟上他的背影。她的目光不敢再四處遊移,隻能死死地盯著顧宸寬闊的肩背,那成了這片混亂時空裏唯一確定的坐標。
垂冰之間的通道狹窄而濕滑,冰麵上不僅映出他們的當下,還時不時閃過一些斷續的畫麵碎片——某個“林薇”在培養槽中沉睡,某個“林薇”在接受測試,某個“林薇”在冰原上奔跑,回頭露出的卻是全然陌生的冷漠眼神…
這些碎片像冰錐一樣,持續不斷地攻擊著林薇的神經。她感到頭痛欲裂,彷彿有無數個聲音在腦海裏尖叫、爭吵、哭泣。
就在這時,她頸間的乳牙項鏈,毫無征兆地開始微微發燙。
與此同時,走在前麵的顧宸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她…或者說,看向她頸項間那不同尋常的溫度來源。
冰瀑深處,隱約傳來了一聲極輕微的、彷彿玻璃碎裂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