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那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雪花狀胎記,此刻在林薇的感覺裏,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顫抖。冰原狼群幽綠掃描的目光,撤退時那詭異的“確認”姿態,一遍遍在她腦中回放。初代實驗體……這五個字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被那群機械獸眼冰冷印證的、屬於她的、帶著恥辱和未知恐懼的烙印。
她猛地抬頭,視線死死釘在正在沉默包紮傷口的顧宸身上。他手臂上那道被狼爪撕裂的傷口皮肉翻卷,鮮血浸透了臨時撕下的布料,可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那傷口不是長在自己身上。這種非人的忍耐力,更讓林薇心底發寒。
“它們認識這個。”林薇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她再次抬起手腕,將那胎記近乎挑釁地亮出來,“它們識別了我。‘普羅米修斯’……我到底是什麽?林琳又是什麽?!”
顧宸係緊布條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她。他的眼眸在冰原灰白的天光下,深得像兩口不見底的古井,所有的情緒都被牢牢封鎖在井底,隻剩一片令人窒息的平靜。“你是林薇。”他回答,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們要找到源石,救林琳。”
又是這樣!避重就輕!用救林琳這個唯一能牽動她的目標,來掩蓋所有可怕的真相!
怒火混合著恐懼,像岩漿一樣在她胸腔裏奔湧。她受夠了這種被蒙在鼓裏、像提線木偶一樣被牽引著走向未知深淵的感覺!
“救林琳?顧宸,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林薇逼近一步,風雪吹亂她的頭發,眼神卻亮得駭人,“這些狼,是不是‘普羅米修斯’放出來的?你帶我來這裏,真的隻是為了找源石?還是說,我本身,就是你們計劃的一部分?一個需要被驗證的……初代樣本?!”
她的質問如同冰錐,尖銳地刺向顧宸。四周的風聲似乎都在這一刻變小了,等待著他的回答。
顧宸的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極快地閃爍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是掙紮?是憐憫?還是……預設?
就在他即將開口,或者說,就在林薇以為他終於要透露一絲真相的刹那——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來自地底深處的巨響,毫無預兆地炸開!彷彿冰川之下有一頭亙古的巨獸驟然蘇醒,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緊接著,是整個天地的傾覆!
他們所在的這片冰原,劇烈地、瘋狂地搖晃起來!腳下的冰麵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蛛網般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蔓延開來!遠處高聳的冰崖,頂端積累不知多少歲月的厚重雪層,像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推搡,開始鬆動、斷裂、然後……崩塌!
白色的死亡浪潮,開始了。
那不是雪,是雪崩!是裹挾著億萬噸冰雪、碎石和毀滅力量的白色海嘯!它從山頂咆哮著俯衝而下,速度越來越快,體積越來越龐大,吞沒沿途的一切!巨大的轟鳴聲蓋過了世間所有聲響,連空氣都在劇烈震顫,帶著一種末日降臨的壓迫感!
“雪崩!”顧宸的臉色驟然一變,一直以來的冷靜麵具終於碎裂,露出了屬於人類麵對天災時的驚悸。他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還在因震驚和憤怒而僵直的林薇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跑!”
他嘶吼著,拖著林薇,朝著與雪崩主流垂直的方向,發足狂奔!
求生本能壓倒了所有的質問和憤怒,林薇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奔跑。腳下的冰麵在不斷開裂、顛簸,身後的轟鳴聲如同死神的戰鼓,越來越近,冰冷的雪沫和氣浪已經拍打在她的後背,帶著死亡的氣息。
太快了!雪崩的速度遠超人類的奔跑極限!
那堵白色的、無邊無際的死亡之牆,攜著碾碎一切的氣勢,瞬間就追上了他們!
林薇隻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後背,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被捲入了冰冷的、窒息的、天旋地轉的洪流之中。世界消失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白,和震耳欲聾的咆哮。冰雪蠻橫地灌入她的口鼻,擠壓著她的胸腔,剝奪著她的呼吸和意識。她像一片落葉,在狂暴的白色激流中無助翻滾,身體不斷撞擊著隱藏在雪流中的冰塊,劇痛蔓延全身。
完了……
就在她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前一秒,一隻有力的手臂,猛地從混亂中伸了過來,死死箍住了她的腰,以一種近乎要將她勒斷的力道,將她牢牢地固定在一個……相對穩定的懷抱裏。
是顧宸!
他不知如何在如此毀滅性的洪流中找到了她,並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構築了一個脆弱的避難所。
林薇被他緊緊護在懷裏,臉埋在他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胸口。他用自己的脊背,迎向了所有翻滾的冰塊和衝擊。她能清晰地聽到他壓抑的、痛苦的悶哼聲,能感覺到他身體因為承受重擊而傳來的每一次劇烈震顫。
毀滅性的力量裹挾著他們不知前進了多遠,終於,那咆哮的勢頭漸漸減弱,變成了沉悶的流動,最後,歸於死寂。
一切靜止下來。
絕對的黑暗,絕對的安靜,絕對的冰冷。
林薇被顧宸緊緊護在身下,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冰碴,肺部刺痛。她動了動僵硬的手指,觸碰到的是密實、沉重的積雪。他們被活埋了。
“顧……宸?”她艱難地發出聲音,聲音沙啞微弱。
上方的人動了一下,積雪簌簌落下。他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緩口氣,或者是在確認情況。
“沒事。”半晌,他的聲音才從頭頂傳來,比平時更加低沉沙啞,帶著明顯的壓抑,顯然受傷不輕。
他試圖移動,撐起一點空間,但周圍的積雪壓得極實,活動異常困難。黑暗中,隻能聽到兩人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
“我們必須……出去。”林薇強迫自己冷靜,開始用手艱難地挖掘頭頂的雪。雪很厚,很硬,每挖一下都耗費極大的力氣,而且必須小心,引起二次坍塌就完了。
顧宸也配合著她,用那隻沒受傷的手臂向上挖掘。狹小的空間裏,兩人身體的溫度在緩慢地融化著緊貼的冰雪,衣物變得潮濕,更加寒冷。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林薇感覺手指凍僵、力氣即將耗盡的時候,她向上挖掘的手,突然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絕非冰雪的物體!
那觸感……是金屬!帶著一種老舊的、粗糙的鏽蝕感!
“這裏有東西!”林薇喘息著說。
顧宸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摸索過來,手指觸碰到那金屬表麵。
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周圍的積雪清理開一些。一絲極其微弱的光線,不知從何處滲透進來,勉強照亮了方寸之地。
借著這微光,他們看清了。
那是一麵巨大的、厚重的金屬艙壁,深埋在冰雪之下,不知沉寂了多少歲月。艙壁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軍綠色,上麵布滿了斑駁的鏽跡和冰晶,但依然能辨認出一些模糊的噴漆字樣——不是英文,也不是任何現代常見語言,而是……德文!
其中一個扭曲的、鐵十字般的符號旁邊,隱約可以辨認出 “Forschung” 和 “Abteilung” 之類的單詞。
二戰時期的德文!研究部門?!
林薇的心髒狂跳起來,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線索猛地撞進腦海——顧宸祖父的南極勘探日記!二戰時期……納粹德國在南極的秘密基地?!
而他們此刻,正被埋在這個疑似二戰時期實驗艙的入口處!雪崩的力量,陰差陽錯地,為他們,或者說,為“初代實驗體”林薇,揭開了這塵封數十年的、一切起源的冰山一角!
顧宸的手指撫過那冰冷的、帶著曆史厚重感的德文標識,眼神在昏暗中變得異常幽深複雜。他看向近在咫尺、因震驚而瞳孔微縮的林薇,兩人在生死邊緣的掙紮後,陷入了一種更為詭異、更為沉重的寂靜。
這寂靜之下,埋藏著的,是比雪崩更令人恐懼的過往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