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林薇攥著那枚微型耳機，指尖冰涼，耳邊母親哼唱的搖籃曲還在迴圈往複，溫柔的旋律與此刻劍拔弩張的氛圍形成了最尖銳的對比。她盯著顧宸，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顧宸轉過身，手電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他看到了她緊繃的神色，看到了她緊握的右手，也聽到了她那帶著顫音、卻又異常堅定的質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關於護耳罩的問題，目光反而落在她攥緊的拳頭上，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你發現了什麽？”
林薇幾乎要冷笑出聲。他還在避重就輕。
“回答我！”她向前逼近一步，盡管在體型和力量上處於絕對劣勢，但此刻被欺騙、被玩弄的憤怒，以及對母親記憶被如此利用的驚悸，給了她直麵他的勇氣，“這護耳罩，是不是你準備的？這裏麵藏的東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顧宸沉默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像是兩口望不見底的寒潭。幾秒鍾的對峙，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耳中的搖籃曲還在唱著，唱得她心頭發酸，眼眶發熱。
終於，他開口，聲音平鋪直敘，沒有任何波瀾：“裝備是統一配發的。來源是之前的科考站儲備。”
這個回答，等於什麽都沒說。科考站儲備？哪個科考站？為何偏偏是這件藏了母親聲音的護耳罩到了她手裏？
“至於裏麵的東西，”他頓了頓，視線再次掃過她的拳頭，“我不知道。但這一路上的‘意外’，你還見得少嗎？”
他抬手，用手電光指向通道前方那一片未知的黑暗。“我們現在被困在這裏，爭論這個沒有意義。找到出路，找到你妹妹，纔是首要目標。”
他的話理智、冷靜，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正確性。可正是這種正確，讓林薇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永遠是這樣，將一切異常輕描淡寫，將她的質疑和不安，歸結為無意義的情緒消耗。
母親的聲音還在耳畔縈繞，那是她心底最柔軟、最不容褻瀆的淨土。如今，這片淨土被拖入了這個冰冷詭異的謎團，成為了“意外”的一部分。她看著顧宸轉身，繼續探查前路的背影，那股無力感和被操控感幾乎讓她窒息。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黴味的空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他說得對，現在不是糾纏的時候。她將那枚微型耳機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攥著一點微弱的、來自過去的溫暖，也像是攥著一個亟待解開的謎題。她重新戴好護耳罩，將那迴圈的搖籃曲隔絕在外，也將翻騰的心緒暫時壓抑。
跟隨著顧宸的手電光，兩人繼續在狹窄的通道中前行。腳下的金屬網格發出單調的“嘎吱”聲，在寂靜中傳得很遠。走了大約十幾分鍾，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一條路繼續向前，深邃黑暗；另一條則向下傾斜，通往更深處，隱約能聽到細微的、彷彿流水的聲音。
顧宸在岔路口停下，蹲下身，仔細檢查地麵。手電光下，林薇看到那向下傾斜的通道口附近，金屬網格上有一些模糊的、帶著水漬的腳印，似乎是不久前有人經過。
“這邊。”顧宸做出了決定，率先踏入了向下的通道。
坡度比之前更加陡峭，需要更加小心地扶著冰冷的牆壁下行。那流水聲逐漸清晰，不再是隱約，而是變成了潺潺的、持續不斷的聲音。空氣中濕氣加重，溫度似乎也更低了一些，嗬出的白氣更加濃鬱。
又下行了一段距離，通道終於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冰窟。
冰窟穹頂很高，懸掛著無數參差不齊的冰錐，在手電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璀璨卻冰冷的光芒。冰窟中央，竟然有一片未凍結的水域，大約十幾平米見方，水色幽深，看不到底。水麵上漂浮著些許碎冰，而那潺潺的水聲，正是從水域一側的冰壁下方傳出，似乎有一條暗河在此經過。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水域邊緣的冰麵上，被人為地鑿開了幾個洞，旁邊還散落著一些簡單的冰釣工具——幾卷魚線，幾個看起來手工粗糙的魚鉤，甚至還有一個小馬紮。
這裏有人活動過的痕跡，而且時間不會太久。
顧宸警惕地掃視著整個冰窟，手電光緩緩移動，檢查著每一個角落。林薇的目光則被那幾個冰釣洞吸引。在這深入地底、詭異莫名的地方，出現這樣充滿生活氣息的景象，本身就極不協調。
她走到一個冰釣洞旁，蹲下身。洞口邊緣的冰很平滑，像是經常使用。幽深的水麵下，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清。
“小心。”顧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保持著距離，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冰窟的其他潛在危險上。
林薇沒有理會他的警告，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她。她伸出手，撿起了旁邊一卷看起來還算完好的魚線，線上已經綁好了一個魚鉤。她學著記憶中看過的冰釣畫麵，將魚線的一端纏繞在手上，另一端的魚鉤則垂入了那幽深的冰洞之中。
魚線緩緩下沉，落入冰冷的暗河水體。她感受著指尖傳來的細微觸感，等待著或許根本不會有的咬鉤。這行為在此刻顯得如此荒謬，但她卻做得異常專注，彷彿這簡單的動作能暫時讓她從紛亂複雜的思緒中抽離。
顧宸看著她蹲在冰洞旁的背影，沒有阻止，隻是默默地將手電光調整角度，為她提供照明，同時繼續警戒著四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冰窟裏隻有暗河的潺潺水聲和彼此輕微的呼吸聲。魚線毫無動靜，垂入深淵，如同石沉大海。
就在林薇準備放棄，認為這隻是一次徒勞的嚐試時——
突然！
手中的魚線猛地繃緊！一股巨大的、完全超出預期的力量從水下傳來，狠狠拽動魚線！
林薇猝不及防，整個人被帶得向前一個趔趄，差點栽進冰洞裏！她下意識地死死攥住魚線，那力量大得驚人，幾乎要割破她隔著手套的掌心！
“怎麽回事？！”顧宸瞬間反應過來，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同時目光銳利地投向那繃得筆直、甚至開始發出細微“嗡嗡”聲的魚線。
這絕不是魚！什麽樣的魚能有這麽大的力氣？
“拉上來！”顧宸當機立斷，一隻手穩住林薇，另一隻手則果斷地抓住魚線，開始用力回收。
水下的東西異常沉重，並且還在不斷掙紮、下墜，與兩人展開了一場角力。魚線深嵌入冰層，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顧宸手臂肌肉繃緊，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與水下那未知之物的較量中，他顯然也動用了全力。
林薇配合著他，死死拉住魚線，感受著那從線纜傳來的、彷彿連線著某個活物的、充滿抗拒的震動。
終於，在一番艱難的拉鋸之後，水下的東西抵抗力量漸漸減弱。顧宸低喝一聲，用盡力氣猛地向上一提！
“嘩啦——”
一個物體破水而出，帶起一串冰冷的水花，摔落在旁邊的冰麵上。
那不是魚，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
那是一個長約二十公分、直徑約五公分的圓柱形金屬膠囊。通體呈現暗銀色，表麵光滑，沒有任何接縫或標識，隻在頂端有一個小小的圓環，剛才的魚鉤正是巧合地勾住了這個圓環。膠囊表麵還不斷滴落著冰水，在冰麵上迅速凝結成小小的冰珠。
魚線在勾出膠囊的瞬間，因為承受不住突然釋放的拉力，從中間崩斷了。
兩人都愣住了，看著冰麵上那個突兀出現的金屬膠囊。
顧宸首先上前，謹慎地檢查了一下膠囊。他嚐試旋轉、按壓，膠囊毫無反應。最後，他的手指在膠囊中段某個位置輕輕一按。
“哢噠”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膠囊表麵突然彈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緊接著，就像某種精密的機械裝置被啟用，膠囊沿著那條縫隙無聲地旋開，分成了對稱的兩半。
膠囊內部是中空的，被一種透明的、類似凝膠的防水材料填充包裹著。而在那凝膠的正中央，赫然躺著一卷被緊緊捲起的、泛著微黃的紙張。
顧宸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捲紙張從凝膠中取了出來。凝膠很好地保護了它，紙張雖然看起來年代久遠，但並沒有被水浸濕的痕跡。
他緩緩將紙張展開。
林薇屏住呼吸，湊近前去。
手電光下，紙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和資料，還有一些手繪的圖表。字跡有些潦草，似乎書寫者在記錄時處於一種極度緊張或急迫的狀態。
標題赫然映入眼簾——
【“普羅米修斯”計劃 - 初代適應性實驗記錄 (殘卷)】
林薇的心髒猛地一跳！普羅米修斯計劃！
她的目光急速下移，掃過那些令人心驚肉跳的記錄：
【實驗體編號：L-W-01 (初代母體)】 【基因源：未知地外樣本 (代號：“星火”) 選定誌願者 (林晚秋)】 【融合階段Ⅰ：初步穩定。母體生命體征平穩，但出現間歇性基因排異反應，伴隨劇烈神經痛。】 【觀測筆記：L-W-01表現出遠超預期的精神韌性與基因包容性。“星火”活性在她體內呈現溫和態，難以置信。或許……我們真的觸動了神的領域？代價呢？—— Dr. G】
【實驗體衍生：成功剝離培育首個複刻體。編號 L-L-01 (林琳)。基因序列穩定性 98.7%，但“星火”印記微弱，缺乏進化潛能。判定為：次代守護型。】
【警告：檢測到“星火”本源輻射週期性波動。波動峰值期間，初代母體及所有複刻體均出現基因鏈不穩定征兆，理論模型預測最終將導向“基因崩解”。崩解倒計時無法精確測算，但趨勢確定。】
【應對方案（理論）：1. 尋找“星火”核心，嚐試同源共振穩定。2. ……（字跡被汙漬覆蓋）3. 啟用“方舟”協議，篩選最優繼承者……】
記錄在這裏戛然而止，下半部分似乎被撕掉了或者本就是殘卷。
林薇拿著紙張的手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L-W-01……初代母體……林晚秋？那是母親的名字！ 星火？地外樣本？基因融合？ 林琳……複刻體？次代守護型？ 基因崩解？倒計時？
無數資訊碎片如同洪水般衝入她的腦海，與之前發現的嬰兒腳印拓片、初代實驗體身份、羽絨睡袋的警告、顧宸異常的體溫……所有線索在這一刻，被這份突如其來的實驗記錄粗暴地串聯了起來！
她不是普通人。林琳也不是她“正常”的妹妹。她們都是一個名為“普羅米修斯”的、涉及地外基因的實驗產物！而母親林晚秋，竟然是初代母體！所謂的“病逝”，恐怕根本就是……
巨大的衝擊讓她眼前一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顧宸扶住了她搖晃的身體，他的手掌依舊冰冷，但此刻卻提供了一點支撐。他快速瀏覽完了記錄上的內容，臉色也凝重得可怕。他看向林薇，眼神複雜難辨，裏麵似乎有憐憫，有瞭然，還有一絲……更深沉的東西。
“看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打破了冰窟內死一般的寂靜，“我們要找的，不僅僅是林琳。”
他的目光落在記錄上那個被汙漬覆蓋的應對方案，以及那個陌生的代號“星火”核心上。
林薇猛地抬起頭，看向他，聲音因為震驚和混亂而嘶啞：“你早就知道，對不對？關於我，關於林琳，關於這個該死的計劃！”
顧宸沉默著，這一次，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冰窟內，幽暗的水麵依然平靜，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垂釣”從未發生。隻有那捲攤開在冰麵上的實驗記錄，無聲地訴說著一個隱藏了二十多年、冰冷而殘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