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祭拜
夜色如墨，潑灑在顧家宅邸的每一寸角落。
林薇站在臥室的窗前，看著窗外被防彈玻璃切割成碎片的月光。自從顧宸將全部門窗更換後，這座宅子就徹底變成了一座精美的牢籠。她能看見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蒼白，冷靜，眼睛裏卻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苗。
“替身計劃終期驗收”。
這幾個字像毒蛇一樣纏繞在她的心髒上，日夜不休地嘶咬。她不再是那個被動承受一切的棋子，顧宸癲狂的執念，父親可能隱藏的罪孽，妹妹林蕾真正的下落...所有這些纏繞在一起的線頭，她必須親手解開。
而突破口，就在顧宸身上，在他每夜雷打不動的那個神秘儀式裏。
牆上的古董掛鍾沉悶地敲響了十一下。林薇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走廊外傳來極輕微的、規律的腳步聲——是顧宸。他果然又去了那個房間，那個被嚴密把守、她曾試圖探查卻觸發警報的收藏室。
她折回床邊，拿起藏在枕頭下的平板電腦。螢幕上分割成十幾個小畫麵，是這棟宅子主要區域的實時監控。顧宸自以為掌控一切，卻不知道她早已利用他發燒時解鎖的平板許可權，悄無聲息地接管了部分監控係統。她不敢做得太明顯，隻是擷取了幾個關鍵通道和那個收藏室門口的影像流。
螢幕中央最清晰的畫麵，正對著收藏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顧宸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站定，似乎在平複呼吸，然後推門而入。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了所有窺探。
林薇切換畫麵，調出了收藏室內部的影像。這是她耗費數日心力才找到的隱藏攝像頭角度，似乎是為了監視室內某個特定區域而設，視野並不算開闊，但足以覆蓋神龕前方的一小片空間。
畫麵裏，顧宸的身影出現在那個被厚重黑絨布遮蓋的神龍前。他停下腳步，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彷彿在進行某種無聲的交流，然後，他微微俯身，用火機點燃了供桌上早已備好的線香。
一縷極細的青煙嫋嫋升起，在模糊的監控畫麵裏幾乎難以捕捉。但林薇似乎能想象出那特有的、帶著冷冽氣息的檀香味道，這味道總會在他夜祭之後，若有若無地縈繞在他衣襟間。
他執著香，對著那被完全遮蔽、不知供奉何物的神龕，深深地鞠了三個躬。動作緩慢，標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每一次彎腰，他挺拔的脊背都繃得很緊，像是在承受著無形的重量。
林薇屏住呼吸，將監控畫麵放大到極致，緊緊盯著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她看見他鞠完躬後，並沒有立即將香插入香爐，而是依舊站在那裏，低著頭，嘴唇輕微地嚅動著。
他在說話。
對著一塊黑布遮蓋的東西說話。
林薇的心跳驟然加速。可惜，這個隱藏攝像頭沒有收錄聲音的功能。她隻能通過螢幕，徒勞地解讀他的唇語。光線太暗，畫麵太模糊，她隻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無法組成意義的音節輪廓。
挫敗感像冰水一樣漫過心頭。她知道關鍵就在那裏，就在他此刻的低語之中，在那黑絨布之下掩蓋的秘密裏，可她就是觸碰不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顧宸就那樣站著，低語著，彷彿陷入了另一個時空。他的側臉在螢幕的光影裏顯得異常柔和，甚至帶著一絲…脆弱？這種神情出現在永遠掌控一切的顧宸臉上，顯得無比詭異，又無比真實。
忽然，他抬起了沒有拿香的那隻手，極其緩慢地、顫抖地伸向了那塊黑絨布。
林薇猛地坐直了身體，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要掀開了嗎？他終於要揭開那一直隱藏的核心了嗎？
她的眼睛死死盯住螢幕，不敢眨動分毫。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絨布粗糙的表麵，停留了足足有十幾秒，像是在感受其上的紋理，又像是在進行激烈的內心掙紮。最終，那抬起的手卻無力地垂落下去，頹然握成了拳。
他沒有掀開。
取而代之的，是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一般，微微佝僂了下去。他的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執香的手似乎都有些穩不住。即使隔著螢幕，即使沒有聲音，林薇也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衝破畫麵的、濃重得化不開的悲傷與痛苦。
這不是偽裝。這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經年累月的煎熬。
他在為什麽而痛苦？為林蕾的“死亡”？還是為他自己這扭曲的“癡戀”？
良久，他終於直起身，將手中快要燃盡的線香，鄭重地插入神龕前的紫銅香爐中。青煙筆直上升，在他的麵容前繚繞不散，讓他那張俊美的臉看起來如同霧中看花，真假難辨。
做完這一切，他並沒有立刻離開。他又在原地站了許久，久到林薇以為他變成了一尊雕塑。然後，他再次伸出手，這一次，是極其輕柔地、用指腹反複摩挲著那塊黑絨布的邊緣，充滿了留戀與不捨。
finally，他決然轉身，離開了監控畫麵的範圍。
收藏室的門被開啟，又輕輕合上。走廊裏傳來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沉重而緩慢。
臥室裏，林薇依舊維持著緊盯螢幕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確認顧宸已經回到他自己的臥室區域，她才緩緩地靠向床頭，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顧宸那悲傷顫抖的背影，那摩挲黑布的指尖，那無聲的低語，反複在她腦海裏上演。
她不會被這表象迷惑。她清楚地知道，在這濃烈的悲傷之下，隱藏的是怎樣一個偏執、危險甚至可能殘忍的真相。他對林蕾的執念，深到不惜找一個替身，深到要進行一個“終期驗收”。而父親林正擎，似乎也在這樁陳年舊事中，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
悲傷是真的，但瘋狂和罪孽，也是真的。
那股若有似無的檀香氣味，彷彿穿透了牆壁和螢幕，絲絲縷縷地滲入她的鼻腔，冰冷而黏稠。
她重新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與決絕。顧宸每夜的這個儀式，就是通往真相核心最直接的路徑。那個被黑布遮蓋的神龕，裏麵供奉的絕不是尋常之物。
下一次。
林薇攥緊了掌心，指甲陷入皮肉帶來細微的刺痛。
下一次，她一定要知道，他究竟在對誰懺悔，在對誰祭拜。那塊黑絨布之下，藏著的究竟是妹妹的遺像，還是……其他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夜色更深，檀香的味道彷彿凝固在了空氣裏，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