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喧囂被林薇遠遠拋在身後。
那支驚心動魄的華爾茲餘韻,如同冰冷的蛇,纏繞在她的脊柱上,寸寸收緊。實驗室通風係統關閉,晚上九點。這個由顧宸用舞步傳遞出的資訊,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巨大的、無聲的漣漪。
是機會?還是更深的陷阱?
她沒有時間猶豫。無論顧宸是出於何種目的傳遞這個訊息,通風係統的關閉,都意味著那個戒備森嚴的實驗室可能出現了一個短暫且難得的防禦薄弱期。她必須抓住它。
回到臨時的安全屋——一個用假身份租下的、位於城市另一端的高層公寓。林薇反鎖房門,拉緊所有窗簾,隔絕了外麵璀璨卻冰冷的城市燈火。她開啟那個鉛合金盒子,再次審視著那些從陶偶體內取出的、記錄著她情緒波動的微型晶片。冰冷的金屬光澤刺痛了她的眼睛。
不能被監控,不能被預測。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行動。首先,她需要一套能夠應對實驗室可能存在的生物識別、熱能掃描以及各種探測器的裝備。這並不容易,但她這些年積累的人脈和資源,在關鍵時刻派上了用場。通過幾個加密的、層層轉接的通訊渠道,她聯係上了黑市上一位信譽卓著的“裝備商”。
“我需要一套‘幽靈’套裝,最高階別的訊號遮蔽和光學迷彩,抗化學腐蝕,內建獨立供氧係統,持續時間至少四小時。”她的聲音透過變聲器,顯得冰冷而機械。
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一個同樣經過處理的電子音:“價格不菲,而且需要時間準備核心元件。”
“我加價百分之五十,三小時內,老地方交割。”林薇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成交。”
結束通話通訊,林薇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俯瞰著下方川流不息的車河。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距離晚上九點,隻剩下不到五個小時。她需要一份那個實驗室盡可能詳細的結構圖,至少要知道通風係統的主入口可能在哪裏。
她開啟隨身攜帶的、經過高度加密的膝上型電腦,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的,是之前從顧宸鋼筆漏墨的圖案中解析出的、關於基因庫通風管道的粗略地圖。她將其與通過其他隱秘渠道蒐集到的、關於郊區幾個可疑生物研究機構的公開建築藍圖進行交叉比對。
螢幕上的線條和資料不斷組合、分析、排除……她的眉頭緊鎖,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眼前閃爍的遊標和複雜的三維建模圖。汗水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但她渾然不覺。
三個小時後,她成功拿到了那套“幽靈”裝備。黑色的緊身作戰服輕薄卻堅韌,覆蓋著一層特殊的、能夠根據環境微弱改變色澤和反射率的材料。頭盔整合了多種探測模式和獨立的生命維持係統。她仔細檢查了每一個部件,確認功能完好。
裝備妥當,時間指向晚上八點三十分。
林薇最後看了一眼螢幕上最終鎖定的目標——位於城市邊緣,靠近港口的一個廢棄製藥廠改造而成的、表麵上從事環保技術研發的“綠源生物科技公司”。根據她的分析,這裏的地下結構最符合複刻體工廠的特征,而且其通風係統的外部入口,隱藏在廠區後方一片半荒廢的綠化帶中。
她像一道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安全屋,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避開主幹道的監控,利用城市複雜的地下管網和偏僻小巷,她在八點五十分左右,抵達了目標地點附近。廢棄廠區籠罩在一片黑暗中,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有氣無力地亮著,勾勒出龐大、鏽蝕的廠房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
她啟動了光學迷彩,身影在夜色中變得模糊不清,幾乎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小心地繞過外圍的電子圍欄和幾個隱蔽的移動紅外探頭,她如同狸貓般敏捷,潛入了廠區深處,找到了那個隱藏在一片枯萎灌木後的通風係統外部格柵。
格柵是厚重的合金材質,上麵掛著一把看似普通,實則內嵌了報警裝置的巨鎖。林薇沒有試圖去撬鎖,而是從裝備帶上取下一個巴掌大的裝置,吸附在格柵旁的混凝土牆壁上。裝置發出低沉的嗡鳴,一種特定頻率的共振波開始作用。
時間,八點五十八分。
她的心髒在胸腔裏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呼吸調節到最輕微的狀態。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極致,捕捉著周圍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九點整。
“哢噠”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聲從通風管道內部傳來。緊接著,麵前厚重的合金格柵微微一震,那內嵌的報警裝置指示燈閃爍了一下,隨即熄滅了。通風係統關閉,連帶這外部入口的安保也進入了短暫的休眠狀態!
就是現在!
林薇迅速用特製的工具撬開並未完全鎖死的格柵,一股帶著濃重消毒水和某種培養液氣味的、沉悶的空氣湧了出來。她毫不猶豫,身形一縮,如同滑溜的遊魚,鑽進了黑暗、逼仄的通風管道內部。
管道內壁冰冷而粗糙,布滿了灰塵和蛛網。她開啟頭盔上的微型照明燈,隻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根據記憶中的結構圖,她朝著實驗室核心區域的方向匍匐前進。管道錯綜複雜,如同迷宮,她必須時刻警惕可能存在的分叉口和內部感測器。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人聲和儀器執行的微弱噪音。她關閉了照明燈,調整頭盔的偵聽模式,將耳朵貼近管道內壁。
“……同步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八點七,意識上傳進度百分之六十五……預計三小時後完成最終除錯……”一個冷漠的男聲匯報著。
“加快進度。‘本體’最近的活躍度超出預期,必須在她造成更大破壞前,完成替代。”另一個略顯陰柔的嗓音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他們說的“本體”,是指自己?而“替代”……他們還在製造更多的複刻體?或者,是在進行某種意識轉移?
她必須看得更清楚。她小心地移動到一處通風口的百葉窗後,透過狹窄的縫隙,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空間,燈火通明。一排排圓柱形的透明培養艙整齊排列,裏麵浸泡著一個個赤身裸體、連線著無數管線的人體——有男有女,麵容各異,但仔細看去,竟然都能在最近的新聞或商業期刊上找到對應的人物!政要、富商、行業領袖……那個冰雕地圖上標注的替換名單,赫然正在這裏被批量生產!
而在空間的最中央,一個獨立的、更加精密的培養艙格外醒目。裏麵懸浮著的,赫然是另一個“林薇”!她的雙眼緊閉,表情安詳,彷彿隻是沉睡,但周身連線的線路和艙體外閃爍的資料流,無不昭示著她非人的本質。
林薇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不僅僅是因為看到自己的複刻體,更是因為,她看到在中央控製台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白色研究員製服、麵容陰鷙的中年男人,剛才那個陰柔聲音的主人。
而另一個,穿著剪裁優雅的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正是顧宸!
他背對著林薇的方向,似乎正在審視著中央培養艙裏的“林薇”複刻體。林薇無法看到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他放在控製台邊緣的手,指節修長,微微收緊。
就在這時,實驗室一側的氣密門滑開,另一個身影走了進來——是那個一直以顧宸未婚妻身份出現的複刻體“林琳”。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快步走到顧宸身邊。
“主人,”她的聲音甜膩而順從,“‘初代體’林薇的訊號在廠區外圍消失,她很可能已經潛入。”
顧宸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複刻體“林琳”卻似乎得到了某種鼓勵,她看著中央培養艙裏的那個“林薇”,眼中閃過一絲嫉恨和冰冷的殺意。“這個新一代的‘薇’係列完美體即將完成,舊的、不穩定的‘初代體’,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請允許我,去清除這個最後的瑕疵。”
她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林薇的耳膜。
顧宸終於緩緩轉過身。燈光下,他的麵容依舊俊美無儔,但眼神卻深邃得如同寒潭,讓人看不清任何情緒。他沒有立即回答複刻體“林琳”的請求,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了林薇藏身的那處通風口。
林薇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繃緊。他發現了?
“不必。”顧宸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絕對的權威,“我自有安排。”
複刻體“林琳”臉上閃過一絲不甘,但還是順從地低下頭:“是。”
然而,就在她低頭的瞬間,林薇清晰地看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甲驟然變得尖銳,泛著幽藍色的金屬光澤!一股強烈的、針對林薇本體的殺意,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
她不是請求,她是準備擅自行動!
林薇心中警鈴大作!這個複刻體“林琳”對她的敵意和殺心,已經超出了控製!
就在複刻體“林琳”身體微動,似乎要憑借某種內建的推進器暴起發難,直撲通風口方向的刹那——
一直靜立不動的顧宸,忽然抬起了手。
不是格擋,不是攻擊,隻是一個看似隨意地、整理袖口的動作。
他揮了揮衣袖。
一股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清風,隨著他揮袖的動作蕩開,精準地拂過了複刻體“林琳”的麵門。
複刻體“林琳”前衝的動作猛地一滯,臉上狂熱的表情瞬間凝固,眼中的殺意和神采如同潮水般褪去。她身體晃了晃,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徹底失去了意識。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火石,無聲無息。
顧宸甚至沒有多看倒在地上的複刻體一眼,他整理袖口的動作流暢而自然,彷彿剛才隻是彈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準確地、穿透了通風口百葉窗的縫隙,落在了林薇隱藏的位置上。
那眼神,依舊深不見底。
但林薇卻在這一刻,清晰地聞到了那股隨著袖風飄散開的、極其淡薄的、帶著一絲苦杏仁味的特殊氣息。
是高效鎮靜劑的味道。
他阻止了複刻體“林琳”的刺殺。
用他揮袖帶起的,含有鎮靜劑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