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設在主樓西側的宴會廳。
水晶燈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落在長長的餐桌上，銀質餐具熠熠生輝，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無形壓力。賓客不多，但林薇一眼掃去，心便沉了下去——在座的，有好幾張麵孔是她曾在財經新聞或某些秘密檔案上見過的，政界要員，商界巨擘。他們談笑風生，舉止優雅，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某些人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僵硬，或是某個過於標準化的微笑弧度。
複刻體。而且不止一個。
林薇穿著那套黑色褲裝，簡潔利落，與周圍珠光寶氣的女賓們格格不入，卻也讓她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帶著不容忽視的鋒芒。她被安排在長桌中段，左手邊是一位笑容可掬、但眼底毫無溫度的某部長，右手邊空著。
她的目光掠過在場每一個“顧宸”。他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禮服，正與一位歐洲麵孔的銀行家低聲交談，側臉線條冷硬，與她之前在更衣室鏡中窺見的那張隱忍的麵孔判若兩人。哪一個纔是他？或者說，此刻操控著這具軀殼的，是誰？
她想起鎖骨上那個不斷滲血的烙印，胃裏一陣翻攪。
侍者開始上前菜。精緻的瓷盤裏，食物擺放得像藝術品。
顧宸——林薇暫時將他視作那個可能隱藏著真顧宸意識的複刻體——結束了與銀行家的談話，邁步向她這邊走來。他步履沉穩，所過之處，周圍的人或多或少都流露出或敬畏或忌憚的神情。他在林薇右手邊的空位坐了下來。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隻是拿起手邊的餐巾，姿態優雅地鋪在膝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張力，彷彿有細密的電流在兩人之間竄動。
林薇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味同嚼蠟。她需要資訊，需要確認。更衣室裏那觸目驚心的一幕不斷在腦海中回放，那滲血的烙印像一根刺，紮得她坐立難安。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顧宸左手袖口的不同。通常，他佩戴的是低調奢華的寶石袖釦，但今天，在那黑色禮服的袖口上，卻別著一圈細細的、肅穆的黑色紗帶。
喪袖？
林薇心頭一跳。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佩戴喪袖？他在為誰服喪？為被困住的自己？為可能遭遇不測的真人林琳？還是……這本身就是某種訊號？
她想起之前那些隱秘的提示——領針投影的“信任我”，茶梗立起的十字，煙圈組成的基因程式碼……每一次，他都用這種近乎不可能的方式，在敵人的眼皮底下向她傳遞資訊。
那麽這次呢？這喪袖，又代表著什麽？
宴會進行到一半，氣氛似乎“融洽”起來。那位複刻體林琳，穿著一身豔麗的紅色長裙，端著酒杯，笑靨如花地走了過來，目標明確地走向顧宸。
“顧先生，”她的聲音甜膩得發假，“上次合作的專案，還有些細節想跟您探討一下，不知能否借一步說話？”她說著，身體便不著痕跡地向前傾，試圖營造一種親密的姿態。
顧宸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並未起身，隻是冷淡地回應：“在這裏說即可。”
複刻體林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惱恨，但很快又被完美的麵具覆蓋。她非但沒有退開，反而靠得更近，幾乎要貼到顧宸身上，一隻手甚至故作熟稔地想要去搭他的肩膀。
“是一些……私密細節呢。”她意有所指，聲音壓低，卻足以讓旁邊的林薇聽見。
林薇冷眼看著這一幕，指甲掐進掌心。她知道這是挑釁，是表演，但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做出如此姿態，還是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和憤怒。
就在複刻體林琳的手即將觸碰到顧宸肩膀的瞬間，顧宸似乎是不耐煩地、幅度極小地動了一下手臂，想要避開她的碰觸。
動作很輕微。
但就是這輕微的動作，他袖口那圈黑色的紗帶，邊緣鬆散的一縷，隨著動作飄起，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精準地、纏繞上了坐在他旁邊林薇胸前第二顆紐扣——那是一件裝飾性的金屬紐扣，帶著細微的浮雕花紋。
事情發生得極快，幾乎無人察覺。
林薇隻覺得胸前被極其細微的力量牽扯了一下。她下意識地低頭，隻見那縷黑紗如同纖細的黑色藤蔓，緊緊纏住了她的紐扣。
而顧宸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動作一頓，想要將袖口收回。
就在這時，“嗤啦——”一聲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聞的撕裂聲響起。
不是黑紗斷裂的聲音。
是那縷纏繞在林薇紐扣上的黑紗，在被輕輕拉扯的瞬間，彷彿觸發了某個隱藏的機關，竟然從顧宸的袖口內部，連帶扯出了一束極其纖細、泛著微弱冷光的線路！
那些線路細如發絲，數量眾多，像是某種精密的神經網路或者監測係統，它們原本似乎深藏在禮服麵料之下，與那喪袖的底座連線在一起。此刻，被意外扯出，暴露在空氣中和璀璨的燈光下，清晰地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科技造物的質感。
最令人駭然的是，林薇的目光順著那束被扯出的線路向上，赫然發現它們的末端，竟然不是連線在袖口或者手臂上，而是……蜿蜒沒入了他禮服左側胸膛的位置！——
心髒的位置！
那束線路，是連線著他心髒的監測線路！
一瞬間，林薇腦海中炸開了無數資訊碎片——懷表機芯裏林琳的求救視訊、枕上兩種不同的腦電波、更衣室裏更換仿生麵板時鎖骨滲血的烙印……以及此刻，這連線著心髒的監測線路！
他們不僅在複製他，囚禁他的意識，還在實時監控著他的生命體征？或者說，這些線路本身就是維持這具複刻體執行、同時禁錮內部真實意識的關鍵？那不斷滲血的烙印，是否就與這心髒監測係統有關？是一種懲罰機製？還是係統排斥反應的表現？
“失禮了。”
顧宸冰冷的聲音打斷了她翻騰的思緒。他動作迅速地，幾乎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粗暴，將被扯出的那束線路強行塞回了袖口之下，並用手指將那片黑紗撫平，試圖掩蓋住一切。他的臉色似乎比剛才更蒼白了幾分，雖然表情依舊維持著鎮定，但林薇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逝的劇烈波動，像是某種極力壓製的痛苦或者……警告。
他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同寒潭，複雜難辨，隨即移開，對著臉上笑容已經徹底消失、眼神驚疑不定的複刻體林琳冷聲道：“林小姐，請自重。”
複刻體林琳死死地盯著顧宸剛剛恢複如常的袖口，又看了看林薇，眼神變得極其陰鷙和探究。她顯然也看到了剛才那驚悚的一幕。她沒再說什麽，冷哼一聲，轉身踩著高跟鞋離開了，但那背影卻透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這個小插曲似乎並未引起太多賓客的注意，宴會依舊在虛偽的平和中進行。
但林薇知道，有什麽東西被徹底改變了。
她坐在那裏，身體僵硬，胸口那顆被黑紗纏繞過的紐扣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她能清晰地回憶起那些纖細線路被扯出時，顧宸那一瞬間身體的微顫，以及他眼底無法完全掩飾的異常。
那不是程式化的反應。
那束連線心髒的線路被意外扯出，帶來的絕不是簡單的“裝置故障”，而是某種……觸及根本的東西。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再次向她示警？向她展示他所處的絕境？還是，這真的隻是一場意外，但卻暴露了更深層的秘密？
晚宴接下來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林薇食不知味，所有的感官都高度集中在她右手邊的男人身上。她注意到他偶爾會極其輕微地調整一下坐姿，似乎左側胸膛的位置有些不適。他飲酒的頻率很低，指尖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時，帶著一種隱忍的力道。
那黑色的喪袖，此刻在她眼中，不再僅僅是裝飾或訊號。它像一道封印，遮蓋著下方殘酷的真相——一具被改造、被監控、可能時刻承受著痛苦的軀殼，以及一個在其中掙紮的靈魂。
當晚宴終於結束，賓客開始陸續離場時，顧宸站起身。他經過林薇身邊時，腳步幾乎沒有停頓，但一句低沉到近乎氣流的聲音，卻精準地飄入了她的耳中：
“別碰任何黑色的東西。”
話音落下，他人已走出幾步遠，背影挺拔卻孤寂，左手袖口那圈黑紗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林薇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宴會廳門口的方向，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著。
別碰任何黑色的東西……
這是在確認她的猜測？警告她遠離危險？還是指向下一步的線索？
她低頭，看向自己胸前那顆金屬紐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那縷黑紗冰冷的觸感，以及……那束被強行扯出又塞回的、連線著他心髒的監測線路所帶來的、令人心悸的餘韻。
風暴，似乎更近了。而他的心髒，正被無數看不見的線牽引著，懸於深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