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點點灰白色的粉末,被林薇用防水的油紙小心包裹好,藏在了梳妝台抽屜一個隱蔽的夾層裏。它像一粒火種,在她心底灼燒,既是希望,也是沉重的負擔。如何使用,對誰使用,何時使用,這些問題日夜縈繞著她,讓她在複刻體顧宸麵前,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才能維持那層看似柔順、實則緊繃的偽裝。
他似乎並未察覺她的異樣,依舊扮演著那個掌控一切、偶爾流露程式化溫情的“丈夫”。隻是,林薇能感覺到,某種無形的監視似乎更加嚴密了。空氣裏彷彿都布滿了看不見的感測器,捕捉著她最細微的呼吸變化。
幾天後,一個慈善拍賣晚宴的邀請函送到了別墅。這類社交活動,是“顧氏集團總裁及夫人”必須出席的場合。複刻體顧宸對此表現出了符合設定的興趣,甚至親自為林薇挑選了一套鑲嵌著深海珍珠的禮服,配以同係列的珠寶。
“今晚的壓軸拍品,是一幅失傳已久的古典油畫,”他替她戴上珍珠耳環,指尖冰涼,透過耳垂的麵板直抵神經,“據說與顧家祖上有些淵源,父親很重視。”
林薇從鏡子裏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點了點頭。她注意到他今晚佩戴的袖釦,是鉑金鑲嵌著幽藍色的坦桑石,切割麵異常複雜,在燈光下折射出冷冽而深邃的光芒。這袖釦…似乎以前沒見過。
晚宴設在城市標誌性的藝術中心,穹頂高闊,衣香鬢影,流光溢彩。林薇挽著複刻體顧宸的手臂,穿行在觥籌交錯之間,臉上掛著得體而疏離的微笑,與各色人等寒暄。她能感覺到無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羨慕,有探究,或許還有隱藏在暗處的、來自實驗室的監視。
她的妹妹,複刻體林琳,也出席了。她作為最近風頭正勁的“受害者”和“揭露者”,受到了不少關注。她穿著一身醒目的紅色長裙,周旋於幾位政要之間,言笑晏晏,眼神卻偶爾會與林薇有瞬間的交匯,那目光深處,是林薇熟悉的、屬於實驗室造物的冰冷與空洞。
拍賣會正式開始。一件件珍貴的藝術品、珠寶被呈上展台,競拍價節節攀升。複刻體顧宸似乎對幾件拍品表現出了興趣,舉了幾次牌,但並未全力爭奪。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似乎都放在那幅壓軸的油畫上。
林薇坐在他身邊,心思卻完全不在拍賣上。她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複刻體林琳。她看到林琳坐在不遠處,姿態優雅,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卻偶爾會不受控製地輕微抽搐一下,非常細微,若非林薇刻意觀察,絕不會發現。
這異常…是複刻體的缺陷開始顯現?還是某種控製訊號不穩定的表現?
就在這時,拍賣師請出了那幅壓軸的古典油畫——一幅描繪中世紀騎士與惡龍搏鬥的宏大場景。畫作被放置在特製的展台上,一束強烈的聚光燈打在上麵,細節纖毫畢現。
競拍異常激烈,價格很快飆升到一個天文數字。複刻體顧宸終於開始頻繁舉牌,誌在必得。現場的氣氛變得緊張而熱烈。
就在拍賣師即將落槌,確認由顧宸競得的那一刻,異變陡生!
不知是裝置故障還是人為操控,那束打在油畫上的聚光燈,光線性質突然發生了極其細微的改變,亮度瞬間增強了一瞬,並且似乎摻雜了某種不可見的特定光譜。而這束變得異常強烈的光線,恰好掠過複刻體顧宸抬起準備做最終確認手勢的手臂!
他鉑金坦桑石袖釦上,那些複雜無比的切割麵,在這一刻起到了超乎尋常的作用。它們沒有簡單地反射光線,而是如同最精密的光學儀器,將那一束夾雜著特殊光譜的強光,聚焦、折射成一道極其纖細、幾乎肉眼難以察覺的幽藍色光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精準地射向不遠處坐著的複刻體林琳!
目標是林琳耳後發絲掩蓋的區域!
整個過程發生在百分之一秒內,快得如同幻覺。現場沒有任何人察覺,甚至連複刻體林琳本人,也隻是在光束及體的瞬間,身體有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的僵硬。
但林薇看見了!
她一直緊繃的神經,讓她捕捉到了那瞬間的光路變化,以及複刻體林琳那微不可查的反應。
緊接著,她看到複刻體林琳放在膝蓋上的手,那原本偶爾輕微抽搐的指尖,驟然停止了所有細微的動作,變得無比穩定。而她眼神深處那冰冷空洞的感覺,似乎也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類似訊號中斷般的茫然和渙散,雖然很快又恢複了原樣,但那一瞬間的差異,沒有逃過林薇的眼睛。
是袖釦!顧宸的袖釦!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裝飾品!它是一件精心設計的武器,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個觸發裝置!它利用拍賣會現場必然存在的強烈聚焦光源,在特定時刻,通過複雜的光學聚焦,發射出某種能量束——很可能是鐳射——目標就是切斷控製複刻體林琳的某種隱形導線!
是神經傳導線?還是能量供應線?或者是…某種接收控製訊號的微型天線?
林薇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血液衝擊著耳膜,發出轟鳴。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展台上那幅騎士與惡龍的油畫,彷彿完全被藝術吸引。
拍賣師落槌,恭喜顧宸先生競得珍品。現場響起禮貌性的掌聲。
複刻體顧宸微微頷首,接受眾人的祝賀。他放下手臂,那枚幽藍色的坦桑石袖釦重新隱沒在西裝袖口之下,恢複了其作為奢侈品的低調與華貴,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
他側過頭,看向林薇,唇角勾起一抹程式化的微笑:“這幅畫,掛在書房應該不錯。”
林薇回以同樣無懈可擊的微笑,點了點頭。但她的後背,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太驚險了!太精密了!
真正的顧宸,不僅能在複刻體的日常物品(領針、茶杯)中埋下線索和解藥,甚至能利用這種大型公開社交場合,藉助環境因素(拍賣會的聚光燈),通過複刻體身上佩戴的飾品(袖釦),完成一次精準的、針對另一個關鍵複刻體的幹擾或破壞行動!
這需要何等的算計能力?需要對複刻體行為模式、對實驗室監控盲點、對物理光學原理,都有著極其深刻的瞭解和運用!
他不僅僅是在向她傳遞資訊,他更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actively 地進行著反抗和破壞!
那杯底的解藥粉末,或許不僅僅是為了給她,也可能…是為了在某個關鍵時刻,用於這個被暫時“切斷”了部分控製的複刻體林琳?
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開始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拍賣會後續的流程,林薇有些心不在焉。她看著身邊這個舉止優雅、談吐得體的複刻體顧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具完美的皮囊之下,隱藏著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一個是受控於實驗室的傀儡,另一個,則是被困在某個地方,卻仍在奮力掙紮、佈下重重迷局的真顧宸。
晚宴結束,回去的車上,複刻體顧宸似乎心情不錯,難得地與她聊了幾句關於那幅畫的鑒賞。林薇附和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那枚已經恢複平靜的袖釦上。
幽藍色的坦桑石在車窗外流動的霓虹下,閃爍著捉摸不定的光。
信任他…跟隨他留下的線索…
她攥緊了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下一次暗示,會是什麽?會在何時何地,以怎樣的方式出現?
她望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都市夜景,那一片璀璨的光海之下,不知隱藏著多少洶湧的暗流。而她,已經踏入了這漩渦的中心,再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