鎂光燈如同密集的閃電,毫無間歇地劈落在發布台前,將每一寸空氣都炙烤得灼熱而稀薄。林薇站在台側陰影的邊緣,身上那套量身定製的高階灰色西裝套裙,此刻像一層冰冷的鎧甲,隔絕著外界喧囂,卻也鎖住了她體內翻湧的寒意。
台上,那個與她擁有著完全相同麵容、甚至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嘲諷弧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女人——複刻體林琳,正對著無數話筒和鏡頭,用一種帶著細微哽咽,卻又異常清晰的嗓音,宣讀著那份足以將她徹底摧毀的宣告。
“……綜上所述,我們有充分證據表明,林薇女士,利用其在新銳生物科技公司擔任首席研發官的職務便利,長期向境外非法組織泄露我司核心基因編輯技術資料,行為已構成嚴重的商業間諜罪……”
聲音透過高質量的音響裝置,回蕩在寬敞的新聞發布會現場,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精準地刺向林薇。記者席間一片嘩然,快門聲更是如同疾風驟雨。她能感覺到來自四麵八方探究的、懷疑的、甚至是幸災樂禍的目光,像無數細密的針,紮在她的麵板上。
但她沒有動,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抖一下。她的目光,越過台上那個聲淚俱下(如果複刻體的模擬淚腺也能分泌液體的話)的“妹妹”,落在了其身後那麵巨大的、占據整堵牆的裝飾鏡麵上。
那並非普通的鏡子。它是由無數塊切割精巧、角度各異的鏡麵拚接而成,構成一個極具現代藝術感的鏡廳效果牆麵。原本是為了凸顯發布會的格調與科技感,此刻,卻成了最荒誕、最殘酷的刑具。
鏡麵裏,映照出無數個“林薇”。
台前那個指控者的映象,被分割、複製,投射出幾十、上百個同樣義憤填膺、同樣淚光點點的林琳。而站在陰影裏的自己,真正的林薇,她的映象也同樣被無情地分裂、折射。無數個穿著灰色套裙、臉色蒼白、眼神冰冷的“林薇”,被困在那一塊塊冰冷的玻璃之後,沉默地注視著這場針對她們共同身份的公審。
真假莫辨,虛實難分。
那一瞬間的眩暈感幾乎擊垮了她強撐的鎮定。她是誰?是那個站在光裏受到萬眾同情(或者說,被精心引導著去同情)的受害者林琳?還是這個站在暗處、百口莫辯的“罪犯”林薇?或者,她們都隻是某種更龐大計劃裏的一個符號,一個可以隨時被替換、被抹去的副本?
她的指尖悄然收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幫助她對抗著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虛無感。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嘉賓席前排。
顧宸坐在那裏。
一身熨帖的黑色高定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氣質矜貴。他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專注地聆聽台上的指控,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平靜得如同深海。隻有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極輕地敲擊著光滑的木料,泄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節奏。
那是他們年少時,在遇到棘手問題時,他習慣性的小動作。
這細微的熟悉感,像一根救命稻草,讓她翻湧的心潮略微平複了一瞬。但下一秒,更深的寒意席捲而來——他在這裏,以未婚夫的身份,坐在了指控她罪行的發布會現場。他知情嗎?參與了多少?還是說,眼前這個顧宸,也如同台上那個林琳一樣,是某個實驗室精心打造的……複刻品?
這個念頭讓她喉頭發緊。
台上,複刻體林琳的陳述接近尾聲。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望向嘉賓席的顧宸,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脆弱與依賴:“……在此期間,多虧了顧宸先生明察秋毫,及時發現了異常,並提供了關鍵證據,才避免了公司遭受更大的損失……”
顧宸迎著“林琳”的目光,微微頷首。那動作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薇的心上。
關鍵證據?他提供的?
她想起今天清晨,他親手為她整理衣領,指尖溫柔地拂過她的鎖骨,在她耳邊低語“別擔心,一切有我”。那溫度似乎還殘留著,此刻卻變得無比諷刺。
發布會進入了記者提問環節。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如同標槍般投向站在陰影裏的林薇。她沒有回答,隻是沉默地站著,像一尊逐漸失去溫度的雕像。她的律師團隊在一旁艱難地應對著,聲音淹沒在嘈雜裏。
就在這時,一個記者將問題拋向了顧宸:“顧先生,作為林薇女士的未婚夫,同時也是此次事件的揭發者之一,您此刻的心情如何?您是否早就察覺了林薇女士的異常行為?”
全場的焦點瞬間集中到了顧宸身上。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從容不迫。鎂光燈立刻追蹤過去,將他籠罩在光暈中心。他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那個動作優雅而熟悉。
林薇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他抬起手臂的瞬間,那高階定製的黑色西裝袖口內側,靠近手腕的地方,蹭上了一小片極其微弱的、若不仔細看絕對無法察覺的熒光痕跡。那是一種特殊的、隻在某個保密級別極高的基因實驗室裏使用的標記水漬,會在特定光線下呈現出這種幽藍的微光。她曾經在一次極偶然的情況下,見過他帶回家的保密檔案袋上,沾著類似的東西。
而他今天早上出門時,信誓旦旦地告訴她,他整日都會在城另一端的集團總部開會,處理重要的並購案。
整夜開會的人,袖口怎麽會沾上實驗室特有的熒光水漬?
顧宸已經轉向了提問的記者,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低沉而穩定,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我的心情很沉重。公私分明,是原則問題。在發現可疑跡象時,我有責任和義務維護公司和所有股東的利益……”
他說著什麽,林薇已經聽不清了。
她的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那一刻收縮、聚焦,最後隻剩下顧宸袖口上那一點幽藍的熒光,和他此刻沉穩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側臉。
信任的基石,在鏡廳無數個分裂的倒影中,在那一點微不可察的熒光水漬上,發出了清晰而絕望的碎裂聲。
真相被隱藏在鏡象之後,而那個她以為最親近的人,似乎正站在迷霧的深處,袖口沾染著來自秘密實驗室的微光。
發布會還在繼續,喧囂如同潮水。林薇卻隻覺得周身冰冷,她站在無數個自己的映象包圍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孤身一人。而這場針對她的圍獵,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