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指尖蒼白,帶著剛從營養液中浸潤出的濕氣,對準了下方趴伏在地、生死不明的顧宸。
林薇的心髒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幾乎要破胸而出。她不知道這個擁有自己麵孔、卻背生機械蝶翼的複刻體要做什麽,但那冰冷的、非人的姿態,讓她感到了滅頂的危機。
“住手!”她嘶啞地喊道,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試圖用自己這具或許同樣不算“原裝”的身體,去阻擋可能降臨的攻擊。
然而,她的動作太慢了。
懸浮在半空的複刻體林薇,那空洞的目光掃過衝來的林薇原型,嘴角那抹僵硬的、詭異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絲,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嘲弄。
然後,她背後那對晶瑩剔透的機械蝶翼,猛地、高頻地振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卻有一股無形的波動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伴隨著這無聲的振動,無數細密的、閃爍著七彩光澤的微粒,如同被驚擾的螢火蟲群,從那雙巨大的蝶翼上簌簌灑落。
鱗粉。
它們輕盈,夢幻,在穹頂均勻的白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像一場無聲的、帶著毒性的光雨,瞬間彌漫了主控台附近的空間。
首當其衝的,是那個剛剛反應過來、手指即將觸碰到隱蔽警報按鈕的白大褂研究員。
他的動作僵住了。
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距離那個按鈕隻有幾厘米。他的臉上,驚駭和急迫的表情凝固,然後如同冰雪消融般,慢慢轉變為一種茫然的、甚至帶著點癡迷的傻笑。他的眼神失去了焦點,渙散地望向空中灑落的七彩鱗粉,彷彿看到了世間最瑰麗的景象,嘴裏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完全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又要做什麽。
緊接著,是通道入口處傳來的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四五名全副武裝的守衛衝了進來,顯然是被之前的爆炸和動靜吸引。他們手持著某種能量武器,訓練有素地分散,試圖控製場麵。
但他們的腳步,在踏入這片彌漫著七彩鱗粉的區域時,同樣戛然而止。
衝在最前麵的守衛,臉上的凶狠瞬間褪去,他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武器,彷彿不認識這是什麽,然後傻笑著試圖去捕捉空中漂浮的亮晶晶的粉末。他旁邊的同伴,則開始對著空無一物的牆壁手舞足蹈,像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還有人直接癱坐在地,抱著頭,發出嗚嗚的哭聲,又或是突兀地大笑起來。
混亂,荒誕。
這些經過嚴格訓練、本該冷酷無情的守衛,在接觸到鱗粉的瞬間,便陷入了各自不同的、毫無邏輯的幻覺之中,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林薇衝到了顧宸身邊,半跪下來,下意識地想要檢視他的情況,卻又警惕地抬頭,看著空中那個製造了這一切的複刻體。
她……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那些瑰麗而危險的鱗粉,飄飄灑灑地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甚至有一些沾到了她的臉頰,帶來一種微涼的、細膩的觸感。但她的大腦依舊清醒,視線沒有模糊,沒有產生任何奇怪的幻象。
為什麽?
是因為她是原型?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懸浮的複刻體林薇,似乎對她的免疫並不意外。那雙空洞的眼睛,再次從下方陷入幻覺、醜態百出的守衛們身上移開,重新落在了林薇身上。
蝶翼輕輕扇動,帶著她緩緩降低了高度,最終,輕盈地落在了距離林薇和顧宸不到三米遠的地麵上。晶瑩的翅膀在她身後微微收攏,但依舊散發著淡淡的藍色光暈和冰冷的質感。
她看著林薇,再次,緩緩地,伸出了那隻蒼白的手。
這一次,不再是攻擊的姿態,也沒有指向顧宸。那隻手就那樣平伸著,掌心向上,帶著一種邀請的、甚至是……等待的姿態。
她的臉上,那抹詭異的、僵硬的笑容依舊存在,但仔細看去,似乎又有些不同。那空洞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極其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光點在閃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好奇,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認同”的東西?
“你……”林薇喉嚨幹澀,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手,心中充滿了巨大的荒謬感和警惕,“你想做什麽?”
複刻體沒有回答。她似乎不具備語言功能,或者是不願意使用。她隻是維持著伸手的姿勢,嘴角的笑容不變,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薇,彷彿在耐心等待一個早已註定的回應。
周圍的混亂成了背景音。守衛們癡傻的囈語和動作,白大褂研究員對著空氣的喃喃自語,與這片中心區域的詭異寂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薇的視線飛快地掃過身邊的顧宸。他趴在那裏,呼吸微弱但似乎平穩了一些,暴露在外的機械左臂關節處閃爍著不穩定的紅光,顯然剛才的撞擊對他造成了嚴重的損傷。他需要救治,需要離開這裏。
而這個複刻體……她擁有著匪夷所思的能力,那些鱗粉輕易地解決了追兵。她似乎對自己沒有惡意?至少目前沒有表現出攻擊性。
這隻伸過來的手,是逃離此地的契機?還是一個更加危險的陷阱?
林薇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療養院的偽裝,顧宸的隱瞞與保護,檔案室裏“第27代複刻體原型”的記錄,蜂巢中無數的顧宸複刻體,以及眼前這個破繭而出、背生蝶翼的“自己”……
信任?在這個一切都被扭曲、連自身存在都成謎的地方,信任是一種奢侈到可笑的東西。
可是,她還有選擇嗎?
停留在原地,等更多的守衛突破鱗粉的幻覺?或者等這個複刻體改變主意?
顧宸昏迷不醒,僅憑她自己,根本無力對抗整個實驗室的力量。
林薇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那些未落定的鱗粉的細微氣味,湧入肺腑。她低頭,最後看了一眼顧宸沉靜的側臉,和他那條與她認知中截然不同的機械臂。
然後,她抬起頭,迎上複刻體林薇那空洞而詭異的注視。
緩慢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朝著那隻等待的、蒼白的手,伸了過去。
兩隻一模一樣的手,在彌漫著七彩鱗粉的空氣中,緩緩靠近。
指尖,即將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