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站在原地,身體僵硬得如同冰封。
那句“我到底是誰?”的問話,彷彿不是從她自己喉嚨裏發出的,而是來自某個遙遠的、即將碎裂的虛空。筆記本掉落時揚起的灰塵,在她眼前緩慢飄浮、旋轉,像一場為她的存在舉行的、無聲的葬禮。
第27代複刻體原型。
這八個字,如同八把燒紅的烙鐵,在她意識的每一個角落烙下屈辱和虛無的印記。她不是失憶,她是……被製造出來的。她的喜怒哀樂,她的懷疑掙紮,她對顧宸複雜難言的情感,甚至此刻心如死灰的絕望,可能都隻是預設程式的一部分?
多麽可笑。多麽……荒誕。
顧宸沉默地看著她,他的臉在昏暗的手電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卻又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陰霾。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或許,連他也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彎腰,默默拾起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動作輕柔地拍掉上麵的灰塵,彷彿那是什麽極其珍貴易碎的東西。然後,他合上筆記本,卻沒有將它放回原處,而是緊緊攥在了手裏。
“現在不是追問這個的時候,”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沙啞,“知道得越多,有時候越危險。但不知道……結局可能更糟。”
他向前一步,靠近她。林薇本能地想後退,但雙腳如同灌了鉛,動彈不得。他身上混合著血腥、硝煙和冷冽金屬的氣息撲麵而來,奇異地,竟讓她混亂的大腦有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顧宸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檔案室幽深的黑暗,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動靜,“‘潮信’的餘波不會持續太久,他們很快就會追蹤過來。”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指向檔案室另一個方向,那裏堆放著一些廢棄的辦公桌椅和破損的顯示器。“那邊可能有其他出口,或者……至少能暫時躲藏。”
林薇順著他的指引看去,目光卻沒有焦點。她的靈魂彷彿飄離了身體,懸浮在半空,冷漠地俯視著這個名為“林薇-27”的軀殼,以及旁邊那個同樣被困在巨大謎團中的男人。
她是第27個。前麵26個……她們去了哪裏?銷毀記錄……琴鍵後的暗門裏藏著的,就是她們最終的歸宿嗎?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席捲全身。
就在這時,檔案室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無法忽視的“滴”聲。
像是某種電子裝置啟動的提示音。
顧宸臉色驟變,猛地將林薇往自己身後一拉,手電光柱如同利劍般瞬間射向聲音來源的方向。那是一個嵌在牆壁裏的、看起來早已斷電廢棄的終端螢幕。此刻,螢幕竟然亮起了微弱的、慘綠色的光!
螢幕上沒有影象,隻有一行不斷跳動的、扭曲的紅色字元,像垂死掙紮的心電圖:
【…清…除…程…序…啟…動…威…脅…評…估…中…】
“走!”顧宸低吼一聲,不再猶豫,抓住林薇的手腕,強行拖著她衝向那堆廢棄傢俱的方向。
林薇幾乎是踉蹌著被他拖著走,手腕上傳來他緊握的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她的身體在機械地移動,大腦卻仍在那個“27”的漩渦裏沉浮。
清除程式……是針對她的嗎?因為她是“不合格”的、產生了不該有的“自我懷疑”的複刻體?
他們躲到了堆積如山的廢棄桌椅後麵,空間狹窄,兩人幾乎緊貼在一起。顧宸關掉了手電,檔案室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隻有遠處那個螢幕發出的慘綠微光,像鬼火一樣在黑暗中隱約閃爍。
彼此的呼吸在狹小的空間裏交錯,清晰可聞。林薇能感覺到顧宸胸膛的起伏,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卻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的氣息。就是這個男人,一邊扮演著溫柔未婚夫,一邊給她下藥,一邊摧毀監控救她,一邊又隱瞞著如此殘酷的真相。
她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動作大得幾乎撞到身後的金屬櫃子,發出沉悶的響聲。
顧宸在黑暗中微微一僵。
“別碰我。”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淬冰般的寒意和清晰的排斥。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感覺到他呼吸一滯。
長久的沉默。隻有那個該死的終端螢幕,紅色字元還在固執地跳動,像催命的鼓點。
“……對不起。”良久,顧宸的聲音響起,輕得幾乎要被黑暗吞噬。
這三個字,在此刻聽來,蒼白得可笑。對不起什麽?對不起隱瞞她是複刻體?對不起參與了這個可怕的計劃?還是對不起……現在可能連累她一起被“清除”?
林薇沒有回應。她隻是將身體往後縮了縮,盡可能地拉開與他的距離,盡管空間本就有限。冰冷的金屬櫃壁透過薄薄的病號服傳來寒意,卻遠不及她內心的冰冷。
她需要思考。盡管大腦一片混亂,但她必須思考。如果她是複刻體,那顧宸呢?他肩上的齒印,他十五年前的求救信,他背上的藍色血液……他是什麽?另一個更完美的複刻體?還是……監控者?執行者?
那個筆記本裏,提到他是“原裝體”嗎?她剛才被巨大的衝擊淹沒,似乎沒有看到明確的字眼。
就在這時,檔案室入口的方向,傳來了沉重的、金屬摩擦地麵的聲音——那扇被他們撬開的鏽鎖鐵門,正在被緩緩推開!
手電的光束雜亂地掃了進來,伴隨著模糊的人聲和腳步聲。追兵來了!
顧宸的身體瞬間繃緊,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他再次抓住了林薇的手臂,這次力道更大,帶著不容反抗的意味。
“別出聲,跟我來。”他貼在她耳邊,用氣音急速說道。
他拉著她,借著廢棄傢俱的陰影,像兩道幽靈,悄無聲息地向著檔案室更深處移動。那裏有一排高大的、存放特殊介質檔案的恒溫櫃,櫃子與牆壁之間,有一條極其狹窄的縫隙。
顧宸示意林薇鑽進去。縫隙很窄,她必須側著身才能勉強擠入。裏麵堆滿了廢棄的線纜和雜物,空氣汙濁。
顧宸隨後也擠了進來,空間頓時變得無比擁擠,兩人身體不可避免地緊密相貼。林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溫度和心跳,能聞到他頸間混合著汗水和血腥的氣息。她厭惡這種接觸,這種被掌控、被安排的感覺,尤其是在得知真相之後。
她想推開他,但外麵追兵的腳步聲和談話聲已經近在咫尺。
“掃描顯示生命體征在這裏消失。”
“分頭找!每個角落都不能放過!”
“注意,目標具有高度不確定性,必要時可直接采取強製措施。”
強製措施……清除……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恐懼暫時壓倒了內心的虛無和憤怒。她屏住呼吸,連最細微的動作都不敢有。
手電光柱在他們藏身的縫隙口來回掃過,幾次幾乎要照進來。顧宸將她更緊地壓向牆壁內側,用自己的身體完全擋住了她可能暴露的部分。
那一刻,緊密的貼閤中,林薇的額頭無意間抵在了顧宸的頸側。麵板相觸的地方,傳來一種異常的、微微凸起的粗糙感。
不是他平時麵板的觸感。
外麵,搜尋的聲音持續著,翻動檔案架的聲音,踢開雜物聲音,不時響起。
林薇的注意力卻無法從頸側那點異常的觸感上移開。鬼使神差地,在確認縫隙外光線暫時移開的瞬間,她極輕、極快地抬了一下頭,嘴唇幾乎擦過他頸側的那片麵板。
一種極其微弱的、類似紫外線燈照射後的殘留感,在她唇瓣一掠而過。
她猛地僵住。
而顧宸,似乎也察覺到了她這細微到極致的動作,身體有瞬間的凝滯。
縫隙外,搜尋的腳步聲似乎轉向了另一個方向,人聲也逐漸遠去。
危險暫時解除。
顧宸緩緩鬆開了對她的禁錮,兩人之間拉開了一絲縫隙。黑暗中,他似乎在看著她。
林薇抬起手,沒有一絲猶豫,猛地扯開了顧宸病號服的衣領!
動作粗暴,帶著一種豁出去的、不管不顧的決絕。
衣領被扯開,露出他線條利落的鎖骨和一部分胸膛。在絕對的黑暗裏,原本什麽都看不清。
但是,就在她扯開他衣領的下一秒,那片她嘴唇剛剛無意間擦過的、頸側下方的麵板上,一個清晰的、帶著微微凸感的痕跡,正幽幽地散發出極其微弱的、隻有在特定角度和極其專注的黑暗中才能隱約捕捉到的……淡紫色熒光。
那熒光組成了一組清晰的、結構分明的——條形碼。
吻痕。
第40章的標題,如同最終的審判鍾聲,在她腦海裏轟然炸響。
顧宸刻意留下的吻痕……在紫外線下顯現條形碼……
原來,根本不需要額外的紫外線燈。他自身的麵板,或者那“吻痕”的特殊成分,在與某些物質(比如她剛才無意間的觸碰?)接觸後,就能自我顯影!
那組散發著不祥紫光的條形碼,像一道猙獰的烙印,刻在他的麵板上,也刻在了她徹底崩塌的世界觀上。
掃描後是實驗室坐標……
林薇看著那熒光,又緩緩抬頭,看向黑暗中顧宸那雙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眼睛。
她終於明白,他之前的迴避,他複雜的眼神,他所有的守護和隱瞞,都指向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恐怖的真相。
而這個真相的鑰匙,此刻,就以一種極具羞辱和掌控意味的方式,烙印在這個她曾試圖信任、也曾無比憎恨的男人身上。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掃描……如何掃描?用什麽掃描?掃描之後呢?指向那個製造了她、也可能即將清除她的……實驗室坐標?
前路,是一片更加深不見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