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站在無數監控螢幕前,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裏。那些螢幕上閃爍的畫麵,是她生活的每一個碎片,是她自以為隱秘的每一次探索,是她臉上此刻無法掩飾的驚駭與冰冷。中控室的空氣凝滯而沉重,隻有機器執行發出的低微嗡鳴,像無數隻蟲子在耳膜上爬行。
她強迫自己轉動僵硬的脖頸,視線掃過這令人窒息的空間。除了正中央那麵最大的、如同蜂巢般密集的監控主牆,角落裏還散落著一些獨立的控製台,螢幕暗著,鍵盤上落著薄灰,似乎久未使用。而靠近內側牆壁的地方,堆放著一批被防塵布半遮半掩的舊裝置,形狀古怪,與周圍充滿未來感的監控屏格格不入。
其中一件,露出了一個熟悉的輪廓——老式電影放映機那種圓形的膠片盤軸。
膠片……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刺了她一下。鍾樓那枚晶片裏恢複的憤怒記憶碎片中,似乎就夾雜著一些老式膠片的影像質感,那種略帶噪點的、昏黃的畫麵。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她幾乎是踉蹌著撲到那堆舊裝置前,猛地扯下了防塵布。
灰塵揚起,在螢幕的冷光中飛舞。下麵果然是一台保養得相當完好,甚至顯得有些過於嶄新的老式放映機,旁邊還整齊碼放著一摞金屬圓盒,盒蓋上貼著標簽。
她的目光凝固在那些標簽上。
標簽按照日期排列,從十幾年前開始,一直到……最新的一盒,標簽上的日期,赫然是“今晨”。
今晨?
她今天早上做了什麽?是在顧宸“溫柔”的注視下吃完那份可能加了料的早餐?是在花園裏看似發呆實則觀察地形?還是……在房間裏對著手腕上那圈青紫的淤痕反複思量?
她顫抖著手,拿起那盒標著“今晨”的膠片盒。盒子冰涼,沉甸甸的,裏麵裝著她的某個瞬間,被無聲地記錄了下來。
旁邊還有一台小型的、行動式的放映機,似乎是配套使用的。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手抖得厲害,卻異常熟練地將膠片安裝了上去——這熟練度讓她自己都感到心驚,彷彿肌肉裏殘留著某種被遺忘的記憶。
按下開關,機器發出輕微的運轉聲,一束光投在了旁邊一塊空著的、略顯斑駁的牆壁上。
畫麵先是晃動,帶著老膠片特有的顆粒感,然後穩定下來。
是她。
畫麵裏的她,穿著病號服,坐在清晨窗邊的椅子上,陽光透過玻璃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暈。她側著頭,望著窗外,眼神空洞,帶著一種被精心雕琢出的茫然。鏡頭拉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睫上沾染的、細微的晨露水汽——那是她今天早上藉口透氣,在窗邊短暫停留時的一幕。
這不是監控錄影那種冰冷的全方位視角。這畫麵的構圖、光影、焦點,都帶著一種……一種創作的意味。像一部精心拍攝的默片,主角是她,記錄著她“失憶”後每一個符合他們預期的、脆弱而美麗的瞬間。
林薇感到一陣惡心。
她猛地關掉這台小放映機,呼吸急促。視線轉向那摞更早的膠片盒。她隨手拿起一盒,日期是幾個月前,她“剛醒來”不久的時候。
安裝,播放。
畫麵裏的她,躺在醫療艙裏,臉色蒼白,眼神怯生生地望著鏡頭外的人——很可能是扮演著溫柔未婚夫的顧宸。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麽,又無力地垂下。表演得天衣無縫。
再一盒,日期更早些。畫麵背景似乎是在一個純白色的實驗室,她閉著眼,像是沉睡,又像是昏迷,身上連線著各種管線。有人在她身邊忙碌,記錄資料。
一盒又一盒。
她被植入了虛假記憶,學習著“林薇”應有的反應和情感的錄影;她在各種測試中或崩潰或堅韌的表現;她與不同“顧宸”互動的片段——有些顧宸顯得青澀,有些則更加陰鬱,她現在才驚覺,那些可能都是不同批次或者不同階段的複刻體!
甚至……還有更早的。
一盒標簽模糊,但影像明顯更古舊的膠片。畫麵裏的“她”看起來更年輕,幾乎是個少女的模樣,在一個類似校園的環境裏奔跑,回頭對著鏡頭燦爛地笑著。但那笑容,與她記憶中任何真實的瞬間都無法重合。那是被賦予的,被塑造的“青春”。
她看到了“自己”在學習、在哭泣、在微笑、在憤怒……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經曆,都像是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產品,被分門別類地記錄在案。
最新的日期是今晨,那昨天的呢?前天呢?
她發瘋似的在那些碼放整齊的盒子裏翻找,找到標著昨日日期的盒子,安裝播放。
畫麵裏,是她偷偷用指甲掐自己掌心,試圖用疼痛對抗那句“不要相信任何疼痛”的警告時的特寫。她臉上那細微的掙紮和痛苦,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還有她夜裏偷偷研究陶罐地圖,用手指在床單上描摹路線的畫麵。
以及……她在鍾樓廣場,不顧顧宸阻止,執意要撿起那枚晶片時,顧宸抓住她手腕那一刻,她眼中閃過的懷疑和決絕。
所有的一切,所有她以為無人知曉的隱秘掙紮和試探,全部都被記錄了下來。不僅被監控,更是被這種帶有“創作”意味的影像方式,定格成了永恒的標本。
那麽,顧宸呢?
她在那一堆膠片盒裏翻找,想要找到關於他的記錄。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個沒有標注日期,但看起來格外陳舊的單獨盒子。
她將它開啟,安裝。
放映機轉動,投出的畫麵讓她瞬間如墜冰窟。
那似乎是一個更早期、條件也更為簡陋的實驗室。畫麵中央是一個培養艙,艙內懸浮著一個**的、蜷縮的少女軀體——那是她,或者說,是她的“原型”?
而站在培養艙旁邊的,是一個少年。
眉眼依稀能看出顧宸如今的輪廓,但更加稚嫩,眼神卻異常沉靜,甚至可以說是冰冷。他穿著白色的實驗服,手裏拿著記錄板,正低頭看著艙內的“她”,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審視一件作品,一件……所有物。
少年伸出手,隔著冰冷的玻璃,輕輕撫摸著培養艙內“她”的臉頰輪廓。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鏡頭——那一刻,林薇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深不見底的掌控欲和一種扭曲的……迷戀。
這不是她所以為的、那個可能身不由己的顧宸。這影像記錄的時間,遠在他們“重逢”之前,遠在她“失憶”之前!他從那麽早開始,就已經是這一切的參與者,甚至是……主導者之一?
“好看嗎?”
一個聲音,帶著她熟悉的、此刻卻顯得無比恐怖的溫柔語調,在她身後響起。
林薇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她猛地回頭。
顧宸就站在中控室的門口,斜倚著門框,不知已經看了多久。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帶著高燒後的虛弱,但眼神卻銳利清明,哪裏還有半分之前在房間裏痛苦囈語的狼狽?
他慢慢走上前,腳步很輕,卻像踩在林薇的心尖上。他無視她慘白的臉色和戒備的姿態,徑直走到那台老式放映機旁,手指輕輕撫過還在緩緩轉動的膠片盤軸。
“這些可是珍貴的資料。”他語氣平淡,像在討論天氣,“記錄著你……們的成長。每一個細節,每一次情緒的波動,都很有研究價值。”
他用了“你們”。
林薇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顧宸抬起眼,看向牆壁上定格的畫麵——那個少年時期的他,隔著培養艙玻璃“撫摸”著原型體的她。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讓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從很早以前開始,”他看著她,目光幽深,彷彿要將她吸進去,“你就是我的了,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