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宸病了。
這訊息是第二天清晨，管家陳叔親自來主臥告知林薇的。他站在門外，語氣是一貫的恭敬刻板，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先生昨夜歸來時便有些不適，淩晨開始發高燒，家庭醫生來看過，用了藥，但熱度還未完全退下去。先生……此刻意識不太清明，卻一直念著您的名字。”
林薇正對鏡梳理長發，聞言，動作微微一頓，鏡中映出她沒什麽表情的臉。念著她的名字？怕是念著“蕾蕾”吧。她心底冷笑，麵上卻適時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放下梳子站起身：“我這就過去。”
顧宸的臥室在走廊盡頭，與她所在的主臥隔著一整個客廳和書房，是她從未被允許踏入的絕對禁區。此刻房門虛掩著，裏麵光線昏暗，隻開了一盞床頭壁燈，氤氳出昏黃的光暈。
她輕輕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消毒水、草藥和男性氣息的溫熱空氣撲麵而來。房間裏陳設極簡，冷色調，巨大的落地窗簾緊閉，將外麵的天光嚴實實遮擋住。顧宸躺在那張看起來過分寬大冰冷的床上，眉心緊蹙，額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飽滿的額角，臉頰因高燒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他確實在囈語，聲音低啞破碎。
“別走……不準走……”
林薇慢慢走近，在床邊站定，垂眸看著他。這個平日裏掌控一切、翻雲覆雨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冰冷堅硬的偽裝，竟顯出幾分罕見的脆弱。是因為病，還是因為……昨夜在圖書館，她觸及了他深藏的秘密？
她注意到他露在薄被外的一隻手緊緊攥著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而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搭在床邊，靠近她的方向。
管家和醫生都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外間，將空間留給了他們。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她昨夜冒險潛入書房卻因警報無功而返後，意外降臨的機會。顧宸的平板電腦，那個他幾乎從不離身、處理所有核心事務的裝置，此刻就放在他另一側的床頭櫃上，螢幕黯淡，靜靜躺著。
“水……”顧宸忽然含糊地要求，眼皮顫動，似乎想睜開卻又無力。
林薇立刻轉身去倒水，心思電轉。她端著水杯回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頭，將杯沿湊到他幹裂的唇邊。他配合地喝了幾口，水流過喉結，微微滾動。喂完水，她試圖將他放回枕頭，手腕卻猛地被他滾燙的手抓住。
力道極大，帶著病中人不講理的執拗。
“別走……”他重複著，眼睛睜開一條縫，眼神渙散而迷濛，焦距不穩地落在她臉上，那深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濃稠情緒，像是恐懼，又像是極致的占有。“不準……離開我……”
林薇身體一僵，本能地想掙脫，但那鐵鉗般的手紋絲不動。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下來，放柔了聲音，帶著哄勸的意味：“我不走，你鬆開些，抓疼我了。”
他似乎聽進去了少許，力道微鬆，卻依舊沒有放開，反而將她的手腕更緊地貼向自己滾燙的胸膛，彷彿要藉由這肌膚的接觸來確認她的存在。隔著薄薄的睡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髒劇烈而紊亂的跳動。
就是現在。
林薇用空著的那隻手，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伸向另一側床頭櫃上的平板。她的目光緊緊鎖在顧宸臉上，觀察著他每一絲細微的反應。他閉著眼，呼吸粗重，似乎又陷入了昏沉的睡夢中，隻是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依舊未減。
指尖觸到冰涼金屬外殼的瞬間，她的心跳如擂鼓。她小心翼翼地將平板拿起，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解鎖是關鍵。密碼、圖案，她一無所知，但指紋……
她屏住呼吸，嚐試著將平板側麵那個小小的指紋識別區，湊近顧宸那隻緊握著她的手。姿勢有些別扭，她必須彎下腰，靠得極近，近到能數清他濃密的睫毛，能感受到他灼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
第一次，沒有反應。或許是他手指按握的姿勢不對，未能完全覆蓋識別區。
她調整了一下角度，用指尖極其輕微地撥動他的拇指，試圖讓指腹更完整地貼合上去。這個過程充滿了驚險，任何稍大的動作都可能驚醒他。
第二次。
平螢幕倏地亮起，鎖屏界麵消失，直接進入了主螢幕界麵。
成功了！
林薇心中一陣狂喜，幾乎要壓抑不住。她迅速直起身，手腕仍被禁錮著，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她點開檔案管理應用，目光飛快地掃過一個個命名嚴謹的資料夾。
“林氏集團”、“董事會成員背景及動態”、“供應商鏈核心資料”、“媒體關係及輿情監控”……一個個資料夾，像是一張張無形的網，將她父親苦心經營多年的企業牢牢罩在其中。她點開“董事會成員背景及動態”，裏麵詳細記錄了每一位元老的喜好、家庭關係、經濟狀況，甚至是一些不為人知的把柄。王董事收受回扣的證據，李董事海外賬戶的異常資金流動……詳盡得令人心驚。
然而，她快速翻閱，從頭拉到尾，唯獨沒有找到關於她父親林正南的專門資料夾。沒有他的把柄，沒有他的黑料，甚至連深入的背景分析都沒有。這太不尋常了。顧宸處心積慮佈下如此大局，將林氏逼入絕境，怎麽可能獨獨放過最重要的目標——她的父親？是隱藏得更深，還是……另有緣由？
她退出這個資料夾，又點開“專案進展”，一個命名為“涅槃”的加密資料夾引起了她的注意。需要二次密碼，無法進入。涅槃？是指讓林氏重生，還是另有所指？
時間緊迫，不容她細究。她退出檔案管理，轉而點開相簿。裏麵大多是商務圖表、合同掃描件，私人相簿同樣設有密碼。她嚐試著輸入幾個可能的數字組合，顧宸的生日，顧氏成立的年份，甚至她被迫結婚的日期，皆顯示錯誤。
正當她準備放棄時，眼角餘光瞥見一個極其隱蔽的、以“.”開頭的隱藏資料夾圖示，若非她仔細檢視幾乎會錯過。她嚐試點選，依然需要密碼。
就在這時，握著她手腕的力道驟然一緊。
“你在看什麽？”
顧宸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清醒的冷意。
林薇渾身一顫，心髒幾乎跳出喉嚨。她猛地抬頭，對上他不知何時睜開的眼睛。那雙眼雖然仍帶著高燒的渾濁，但深處的迷濛已經褪去，銳利的審視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她試圖偽裝的平靜。
他看到了嗎？看到了多少？
她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幾乎是本能地，手指迅速劃過螢幕，退出當前界麵，關掉平板，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然後，她努力擠出一個擔憂而略帶委屈的表情，晃了晃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
“你抓得太緊了，我動不了……隻是想看看時間。”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嚇的，還是裝的，“你出了很多汗，感覺好點了嗎？要不要再喝點水？”
顧宸沒有立刻回答，他隻是沉沉地盯著她，那目光彷彿要在她臉上燒出兩個洞來。房間裏靜得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林薇自己那拚命壓抑卻依舊如雷的心跳。
幾秒鍾的死寂，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
終於，他眼底的銳利一點點收斂回去，重新被疲憊和病態覆蓋。他鬆開了鉗製她手腕的力道，那裏已然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
“不用。”他閉上眼，聲音恢複了之前的虛弱沙啞，彷彿剛才那瞬間的清醒隻是她的錯覺，“別走……就在這裏。”
林薇暗暗舒了一口氣，後背卻驚出了一層冷汗。她將平板輕輕放回原處，彷彿那是什麽燙手山芋。
“好，我不走。”她低聲應著，重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溫順。
顧宸似乎又陷入了昏睡，呼吸逐漸變得均勻。
林薇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自己手腕那圈紅痕上，又緩緩移向那個已經熄屏的平板。雖然沒有找到關於父親的確切資訊，也沒有解開“涅槃”和隱藏相簿的秘密，但她成功獲取了那些林氏元老的把柄資料。這些，或許能成為她下一步撬動局麵的支點。
而更讓她心底發寒的是顧宸剛才那一瞬間清醒的眼神。這個男人，即使在病中，警惕性也高得可怕。她就像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複。
“共生”？不，這從來不是共生。這是被困在猛獸巢穴裏的囚徒，在獠牙的陰影下，小心翼翼地竊取著一線生機。她看了一眼床上重新陷入沉睡的顧宸，他滾燙的體溫似乎還殘留在她的手腕上。
棋局，確實已經到了致命階段。而她，必須比他算得更深，走得更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