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帶。林薇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單調的紋路,一夜未眠。祭壇上跳躍的燭火,照片裏女孩天真無邪的笑容,以及那揮之不去的、帶著餘溫的詭異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髒,每一次搏動都帶來窒息的緊縮。
門外傳來熟悉的、富有節奏的腳步聲,是顧宸。
她立刻閉上眼,調整呼吸,偽裝成仍在熟睡的模樣。心底卻警鈴大作。昨夜地下祭壇的發現,讓她對顧宸這個“溫柔未婚夫”的表演,產生了更深層的恐懼和懷疑。他在這其中,扮演著什麽角色?參與者?主導者?還是……另一個被矇蔽的棋子?那祭壇,與他有關嗎?
門被輕輕推開,顧宸走了進來。他的動作一如既往的輕柔,彷彿怕驚擾了她的安眠。他走到床邊,俯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角。
“薇薇,該起床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恰到好處的寵溺。
林薇緩緩睜開眼,對上他深邃的眼眸。那裏麵盛滿了關切,看不出絲毫破綻。她按捺住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配合地露出一個略顯迷茫又依賴的笑容,輕輕“嗯”了一聲。
顧宸細心地將她扶起,拿來外套幫她穿上。在他俯身整理她衣領的瞬間,林薇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迅速掠過他今日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針織開衫,看起來柔軟而舒適。
然而,就在他直起身,轉身去拿放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時,林薇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那件熨帖的深色西裝外套的肩部位置,粘著幾根極其細小的、灰白色的絨毛。若不仔細看,幾乎會以為是衣料本身的纖維或者沾染的灰塵。
但林薇認得那種絨毛。
那是信鴿的羽毛。而且是羽毛根部最柔軟、最細小的部分,通常隻有在近距離接觸,或者鴿子進行劇烈撲扇時,纔可能沾染上。
療養院裏,她從未見過鴿子。高高的圍牆,無形的能量場,連飛鳥都似乎刻意避開了這片區域。
那麽,顧宸身上的鴿羽,從何而來?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與昨夜祭壇的詭異交織在一起。信鴿……傳遞資訊?他在用某種方式,與外界聯係?還是……在傳遞關於她的資訊?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瞬間掀起的風暴,裝作整理自己的袖口,指尖卻微微發顫。
早餐時,她味同嚼蠟,所有的感官都高度集中在顧宸身上。他依舊體貼地為她佈菜,將“維生素”片遞到她手心,看著她用水送服。那白色的小藥片,此刻在她喉間如同燃燒的炭塊。神經阻斷劑……是為了阻斷她發現真相的神經衝動嗎?
她注意到,顧宸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雖然表麵上依舊溫和,但他偶爾會抬眼望向窗外,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焦灼,指尖在桌麵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帶著某種規律的節奏。
他在等什麽?還是在籌劃什麽?
白天的時間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中緩慢流逝。林薇強迫自己進行日常的活動——散步、閱讀、接受蘇醫生例行的、充滿誘導性的“心理疏導”。她表現得溫順而配合,彷彿昨夜那個潛入地下、發現驚悚祭壇的人不是她。
但她的內心,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等待著夜晚的降臨。
她要驗證自己的猜測。顧宸和那些鴿子,到底有什麽關聯。
夜幕終於再次籠罩了療養院。今晚月色暗淡,星光稀疏,正適合隱秘的行動。
林薇如同昨夜一樣,等到淩晨最沉寂的時段,利用自製工具悄無聲息地滑出窗戶,融入濃重的夜色裏。這一次,她的目標明確——追蹤顧宸。
她憑借記憶和對療養院監控死角的瞭解,避開巡邏,悄無聲息地靠近顧宸所住的那棟獨立小樓。小樓位於療養院相對核心的區域,守衛似乎更為嚴密一些,但這難不倒早有準備的林薇。她利用灌木叢和建築物的陰影,如同鬼魅般貼近。
她沒有貿然進入小樓,而是選擇了一個絕佳的觀察點——小樓側麵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她如同靈貓般攀上樹幹,隱藏在濃密的枝葉後,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顧宸臥室的窗戶,以及小樓後方一片被高大樹木半環繞著的、相對僻靜的空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夜露浸濕了她的衣襟,帶來刺骨的寒意。她一動不動,如同蟄伏的獵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窗戶和後方的空地上。
忽然,顧宸臥室的窗戶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林薇精神一振,屏住了呼吸。
一道黑影敏捷地從視窗躍出,落地無聲。正是顧宸。他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衣褲,與白天那個溫文爾雅的未婚夫判若兩人。
他沒有四處張望,似乎對這裏的監控和巡邏規律瞭如指掌,徑直朝著小樓後方那片空地快速走去。
林薇的心跳加速,她小心翼翼地從樹上滑下,利用地形和陰影,遠遠地綴在後麵。
空地中央,顧宸停下了腳步。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然後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金屬裝置。那裝置在暗淡的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隻見他調整了一下裝置上的某個旋鈕,然後將裝置對準了夜空。
“嗡——”
一種極其細微、頻率極高、幾乎超越人耳聽覺極限的聲波響了起來。那聲音並不刺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能直達大腦皮層。
林薇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雖然那聲音幾乎聽不見,但一種生理上的不適感還是蔓延開來。
緊接著,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夜空中,原本寂靜的遠方,突然出現了一片移動的“雲團”。那“雲團”速度極快,伴隨著撲棱棱的翅膀扇動聲,由遠及近。
是鴿群!
一大群鴿子,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精準地朝著顧宸所在的位置俯衝下來!它們盤旋著,圍繞著顧宸和他手中的裝置,秩序井然,沒有絲毫混亂。
顧宸抬起另一隻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微型的、類似資料介麵的線纜。他動作迅捷地將線纜一端連線在聲波裝置上,另一端,則貼近了自己的太陽穴!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止,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逆流。
他在做什麽?!將自己的大腦……與那些鴿子連線?
隻見顧宸閉著眼,眉頭微蹙,似乎在集中精神傳遞著什麽。而那群鴿子,則安靜地懸浮在他周圍,每一隻鴿子的眼睛裏,都閃爍著極其微弱的、同步的紅色光點,詭異莫名。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兩三分鍾。
隨後,顧宸睜開了眼,迅速斷開了連線在太陽穴的線纜。他再次調整了聲波裝置,發出了另一種頻率的、同樣幾乎聽不見的短促聲響。
鴿群如同接到了指令,瞬間散開,朝著來時的方向,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顧宸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鴿群消失的方向,月光勾勒出他側臉冷硬的線條。那一刻,他身上散發出的不再是溫柔的偽裝,而是一種深沉的、帶著決絕和某種孤注一擲的冷冽。
他站了足足有一分鍾,才收起裝置,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潛回了小樓,關上了窗戶。
直到顧宸的身影徹底消失,林薇才彷彿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緩緩地順著樹幹滑坐在地上,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夜風吹過,帶著鴿群留下的細微羽毛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屬於鳥類和電子裝置混合的怪異氣味。
她明白了。
根本不是什麽浪漫的信鴿傳書。顧宸是在利用這些經過特殊改造的鴿子,作為生物訊號中轉站,傳遞資訊!而他傳遞的……極有可能就是他從她身上采集到的、那些她一直被蒙在鼓裏的資料!
腦波資料?記憶片段?還是……其他更可怕的東西?
“記憶清洗進度70%”……蘇醫生的匯報言猶在耳。
那些鴿子,每夜飛來,帶走的是她被一點點剝離、篡改、甚至可能被複製的意識碎片嗎?
她抬起顫抖的手,從地上小心翼翼地撿起一根剛才鴿群落下時飄落的、灰白色的細小絨羽。那羽毛輕若無物,此刻卻重逾千斤,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顧宸……你一麵扮演著深情的未婚夫,一麵每夜將我的靈魂切片,通過這些飛鳥送往未知的地方?
冰冷的恨意和一種被徹底背叛、徹底物化的絕望,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纏繞住她的心髒,勒得她陣陣發痛。
她緊緊攥著那根羽毛,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這座療養院,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而顧宸,也遠比她所以為的,更加深不可測,更加……殘忍。
夜色濃稠如墨,將她單薄的身影徹底吞沒。隻有掌心那根冰冷的鴿羽,提醒著她剛才目睹的一切,並非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