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林薇卻毫無睡意。
白天的發現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心口。那個幽藍色的基因標記,無聲地宣告著這座“療養院”的本質。她躺在柔軟得過分的床上,眼睛適應了黑暗後,能清晰地看到天花板上幾個極其隱蔽的、針孔大小的紅點——監控探頭。它們如同蟄伏的毒蛇之眼,無聲地注視著房間裏的一切。
袖口夾層裏的硬紙片存在感變得異常強烈。她需要機會,一個能避開所有視線,仔細研究那張紙條的機會。
輾轉反側間,一個念頭逐漸清晰——清晨。
根據她被安排的作息表,早餐前有半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通常被建議用於在庭院中散步,呼吸“新鮮空氣”。那裏監控或許會稀疏一些,環境也更複雜,便於隱藏。
天剛矇矇亮,林薇便悄無聲息地起身。她沒有開燈,借著窗外滲入的微光,迅速換上了床頭準備好的另一套病號服——質地柔軟,但與昨天那件一樣,編織紋路細密得有些不自然。她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一絲窗簾縫隙。
外麵是一片精心打理過的庭院,草坪青翠,花木扶疏,遠處甚至能看到一片小樹林,邊緣立著高大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金屬網格圍牆,頂端纏繞著不起眼的、帶有絕緣皮的電線。晨曦薄霧彌漫,草葉和花瓣上凝結著晶瑩的露珠,空氣裏帶著濕漉漉的涼意。
就是現在。
她推開玻璃門,踏上陽台,再順著台階走入庭院。冷冽的空氣撲麵而來,讓她精神一振。她刻意放慢腳步,顯得虛弱而茫然,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視著周圍。
幾個早起的病人也在散步,神情依舊是那種令人不安的平和。穿著白色製服的護工遠遠站著,看似隨意,站位卻巧妙地覆蓋了大部分割槽域。
林薇不動聲色地朝著庭院邊緣,那片小樹林的方向走去。越靠近樹林,霧氣似乎更濃了些,監控探頭也被茂密的枝葉遮擋了大半。她蹲下身,假裝對一叢沾滿露水的玫瑰產生了興趣,指尖輕輕拂過冰冷濕潤的花瓣,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就是這裏,相對隱蔽。
她正要將手伸向袖口,一陣極輕微的、壓抑的談話聲卻順著風,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聲音來源,就在前方不遠處的樹林拐角另一側。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借著灌木叢的掩護,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貼近聲音傳來的方向。
是顧宸的聲音。即使壓低了,她也能辨認出來。
另一個聲音,沉穩而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靜,是她的主治醫生,那位姓陳的醫生。
“……她的情況基本穩定了,身體機能恢複良好。”陳醫生的聲音。
“記憶呢?”顧宸問,語氣聽起來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林薇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她蜷縮在冰冷的、沾濕了裙擺的草叢後,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短暫的沉默後,陳醫生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得如同判決:“記憶清洗進度,70%。比預期稍慢,但波動在可控範圍內。主要是一些深層的情感錨點比較頑固,需要下一階段的藥物配合環境暗示進行強化。”
轟——!
林薇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在瞬間凍結。
記憶清洗……70%……
這幾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她的耳膜,貫穿她的大腦。
原來如此。
所謂的“失憶”,根本不是意外!是人為的!是計劃好的“清洗”!
顧宸那完美的擔憂,那溫柔的陪伴,全都是這場精密手術的一部分!他看著她,守著她,心裏盤算的卻是如何將她的大腦一點點掏空,將她變成一張任他塗抹的白紙!
憤怒、恐懼、還有一絲被徹底愚弄的羞辱感,如同岩漿般在她胸腔裏翻湧、衝撞,幾乎要衝破她強行維持的平靜表象。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鹹澀的血腥味,才勉強壓製住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尖叫。
“下一階段什麽時候開始?”顧宸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
“明天。我會調整藥量。另外,環境暗示需要加強,特別是……”陳醫生的聲音低了下去,後麵的話模糊不清。
林薇不敢再聽下去。她怕自己控製不住,怕那洶湧的情緒會暴露自己。她必須離開這裏,立刻,馬上!
她用手撐住潮濕的地麵,想要後退,指尖卻因為極致的冰冷和憤怒而顫抖,不慎按斷了一小截枯枝。
“哢嚓。”
微不可聞的一聲,在寂靜的清晨卻如同驚雷。
談話聲戛然而止。
林薇渾身僵住,血液倒流。
“誰在那裏?”陳醫生警惕的聲音傳來。
腳步聲朝著她藏身的方向靠近。
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薇眼角餘光瞥見腳邊一叢沾滿露水的鳶尾花。她幾乎是憑借本能,猛地伸出手,不顧一切地攥住了那冰藍色的花瓣,用力之大,指甲掐斷了花莖,清涼的汁液和露水濺了她一手。
然後,她像是被什麽驚嚇到一般,低低地驚呼了一聲,向後跌坐在地,弄出的聲響恰到好處地掩蓋了之前的枯枝斷裂聲。
顧宸和陳醫生的身影出現在灌木叢另一端。
“薇薇?”顧宸快步走過來,看到她坐在地上,手裏還攥著那支被摧殘的鳶尾花,裙擺沾滿了泥濘的露水和草屑,臉上適時地露出驚愕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這慌亂此刻在她看來,無比諷刺)。
“我……我想看看露水……”林薇抬起頭,努力讓眼神保持空洞,聲音帶著受驚後的微顫,將沾著露水和花汁的手舉到眼前,喃喃道,“好涼……像眼淚一樣……”
她完美地扮演了一個神誌不清、行為失常的病人。
顧宸蹲下身,握住她冰涼沾濕的手,他的手掌溫暖幹燥,卻讓她感到一陣惡心。他仔細看了看她手中的殘花,又瞥了一眼她弄髒的裙擺和身後略顯淩亂的草叢,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換上無奈又溫柔的神情。
“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地上涼,小心生病。”他語氣寵溺,伸手想將她扶起。
陳醫生站在一旁,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林薇,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最終停留在她那雙沾滿露水、微微顫抖的手上,眼神中閃過一絲評估和算計。
“林小姐似乎對自然環境有特別的反應,”陳醫生語氣平淡地開口,“或許可以納入下一階段的治療參考。”
顧宸扶著林薇站起來,將她緊緊攬在身側,彷彿她是多麽珍貴的所有物。他對著陳醫生點了點頭:“麻煩陳醫生費心了。”
林薇順從地靠在顧宸懷裏,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她能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溫熱,也能清晰地“聽”到他那看似溫柔的話語下,冰冷的算計。
記憶清洗進度70%……
這句話在她腦海裏瘋狂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鉤子。
她被顧宸半扶半抱著帶離了那片冰冷的、布滿晨露的草叢。離開時,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叢被她捏碎的鳶尾花,藍色的花瓣殘破地躺在泥濘中,如同她此刻被肆意清洗、踐踏的記憶和靈魂。
回到那間溫馨的囚籠,護士送來了每日例行服用的“維生素”和溫水。
看著那幾顆白色的小藥片,林薇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這就是“下一階段”強化的工具麽?讓她徹底變成空白傀儡的毒藥?
在顧宸溫柔卻不容置疑的注視下,她垂下眼睫,掩飾住眼底洶湧的暗流,乖巧地接過水杯,將藥片放入口中,借著喝水的動作,舌尖巧妙地將藥片抵在了上顎與牙齦的縫隙之間。
溫水嚥下,喉嚨裏沒有任何異物感。
她抬起眼,對著顧宸露出了一個虛弱而依賴的微笑。
顧宸似乎滿意了,輕輕撫了撫她的頭發:“真乖。”
他離開後,房間裏重歸寂靜。
林薇快步走進衛生間,反鎖了門。對著盥洗盆,她伸出舌頭,小心翼翼地吐出了那幾顆完好無損的白色藥片。它們躺在潔白瓷盆底部,像幾顆充滿惡意的眼睛。
她擰開水龍頭,讓嘩嘩的水聲掩蓋一切。然後,她終於有機會,從袖口夾層裏,取出了那張褶皺的、帶著她體溫的硬紙片。
在冰冷的水流聲中,她顫抖著手指,緩緩將紙條展開。
上麵不再是那個鑰匙符號。
而是兩個清晰的字,筆跡與顧宸平日簽名的流暢優雅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急促的、彷彿用盡最後力氣刻寫出的力道——
“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