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刺骨,林薇的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顧宸水下那冰冷的手指,那求生的、執拗的、帶著萬語千言的眼神穿透晃動的海水,牢牢鎖住她。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頭頂上方傳來快艇引擎粗暴的轟鳴和一聲厲喝:“那邊!遊艇旁邊有動靜!”
搜尋的人發現了異常!
水下的顧宸眼神驟然一厲,那點複雜的情緒瞬間被凜冽的決絕取代。他猛地將手中的便攜氧氣管強行塞向林薇懸在空中的手,同時另一隻抓住她腳踝的手用力向下一拽——不是要拉她下水,而是藉助反作用力,他整個人像一尾靈活的魚,驟然向深水處潛去,瞬間脫離了遊艇船舷。
“顧宸!”林薇的心跳幾乎停止,她徒勞地抓了一把,隻抓到一把冰冷的海水和空氣。氧氣管掉落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眼睜睜看著他那抹模糊的身影消失在深藍色的海水中,心髒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空落落地疼。他把她推回“安全”的甲板,自己卻再次投身於未知的危險。
“瞄準遊艇周邊水域!注意可疑目標!”快艇上,指揮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氣。幾束強光探照燈開始在海麵上來回掃射,重點關照顧宸消失的區域,以及林薇所在的這艘孤零零的遊艇。
林薇僵立在甲板上,海風吹得她渾身發冷,比海水更冷的是心底蔓延開的恐懼和一種被獨自拋下的憤怒。他憑什麽總是這樣?擅自決定,擅自犧牲,擅自把她蒙在鼓裏,又擅自將她推開?
遊艇因為失去了動力,在海浪中無助地起伏、打轉,像一片隨時可能傾覆的葉子。快艇開始收縮包圍圈,最近的一艘已經逼近到不足五十米,船上黑衣人的輪廓清晰可見,槍口明確地指向她。
逃不掉了。
這個認知讓林薇心底一片冰涼。沒有顧宸,她獨自麵對這些武裝到牙齒的追兵,下場可想而知。是被抓回去繼續作為“初代樣本”被研究?還是像那些失敗的實驗體一樣被“回收”?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點點淹沒她的感官。
就在這時——
遊艇尾部,靠近水麵的地方,傳來一陣輕微的水花攪動聲,伴隨著金屬梯子被碰觸的細微響動。
林薇心髒猛地一縮,警惕地轉頭看去。
一隻蒼白、濕漉漉、骨節分明的手,猛地抓住了船尾的金屬扶梯!緊接著,另一隻手也攀了上來,用力到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然後,一個身影極其艱難地、帶著沉重的水聲,從海裏一點點爬了上來。
是顧宸!
他竟然去而複返!在這麽多快艇、這麽多探照燈和槍口的包圍下,他像一隻水鬼,悄無聲息地重新爬回了這艘已然成為靶子的遊艇!
他渾身濕透,黑色的短發緊貼著頭皮和臉頰,不斷往下淌著水珠。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嘴唇凍得發紫,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昂貴的襯衫和長褲完全被海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精瘦卻蘊含著驚人力量的身形,也顯露出左腿機械義肢在行動時那不自然的僵硬感。
他幾乎是半跪著趴在船尾的甲板上,劇烈地咳嗽著,嘔出幾口鹹澀的海水,肩胛骨隨著咳嗽劇烈起伏,之前受傷嵌入鋼架殘片的地方,即使隔著濕透的布料,似乎也能感受到那隱忍的痛苦。
林薇怔怔地看著他,一時間忘了反應。他為什麽回來?明明已經假死脫身,為什麽還要回到這必死的局麵?
顧宸緩過一口氣,抬起眼簾看向她。那雙深邃的眼眸因為海水的浸泡和體力的極度消耗而泛著紅血絲,但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他朝她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似乎是在阻止她任何可能的驚呼或動作。
快艇的引擎聲和探照燈光束就在周圍逡巡,最近的一艘幾乎與遊艇並行,上麵黑衣人的對話隱約可聞:
“確認目標一(顧宸)落水後消失,疑似溺斃或潛逃。”
“目標二(林薇)仍在船上,是否立即捕獲?”
“指揮船命令,活捉林薇,徹底搜尋顧宸,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顧宸伏在甲板上,利用遊艇船舷的微弱遮擋,屏住呼吸。林薇也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靠在駕駛艙外側,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空氣中彌漫著緊張到極點的氣氛,海風的鹹腥似乎都染上了硝煙的味道。
就在這時,一艘快艇似乎覺得這艘失去動力的遊艇已無威脅,調整方向,準備靠得更近以便登船檢查。探照燈的光束掃過遊艇甲板。
為了躲避那刺目的光線,顧宸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向上挪動了一下身體,試圖將身體更緊地貼在船舷內側的陰影裏。
就是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背上那件濕透後幾乎變成半透明的白色襯衫,清晰地勾勒出其下麵板的紋理。
而一束恰好掠過的、來自另一角度快艇的探照燈光,如同舞台上殘酷的追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的後背上!
光線穿透濕漉漉的布料,一瞬間,林薇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看到了!
在顧宸線條流暢的後背中央,肩胛骨下方,清晰地顯現出一串複雜的、由字母和數字組成的幽藍色印記!那印記不像紋身,更像是一種由內而外透出的熒光編碼,格式工整,帶著冰冷的科技感,如同某種商品的序列號,烙印在他的麵板之下,甚至……骨骼之上!
實驗編號!
這就是他一直隱藏的,屬於“失敗品”或者“實驗體”的編號!
而讓林薇渾身血液瞬間凍結,連呼吸都停滯的是——那串編號的格式、字型、甚至那種幽藍的色澤,都給她一種難以言喻的、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她猛地抬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頸後,那個從小就有、被她一直當做普通胎記的橢圓形淺褐色印記所在的位置。
雖然看不見,但她指尖彷彿能回憶起那印記的輪廓。
一個可怕的、荒謬的、卻又在瞬間串聯起所有線索的猜想,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響!
她頸後的“胎記”……顧宸後背的“實驗編號”……
它們……
顧宸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和那瞬間僵硬的氛圍,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回過頭。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煞白的臉上,然後順著她震驚而恐懼的視線,落在了自己那被光線照得無所遁形的後背上。
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哀的疲憊,和一種“終於還是到了這一步”的認命。
他看著她,濕漉漉的黑發下,那雙浸滿了海水和痛苦的眼睛,帶著一種破碎的坦然。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個慣有的、帶著嘲弄或安撫意味的笑,但最終隻是形成一個苦澀的弧度。
他用一種輕得幾乎被海浪聲淹沒,卻又清晰無比地釘入林薇靈魂深處的語氣,平靜地陳述:
“看到了?”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帶著海水的冰冷和沉重的分量,
“這個編號……和林薇你頸後的‘胎記’,一模一樣。”
“我們……從最開始,就是被‘編號’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