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暗紅的、黏稠的,帶著生命最後餘溫的血,浸透了粗糙的帆布,也染紅了林薇顫抖的指尖。顧宸在她懷中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又一口鮮血湧出,隨後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聲息如同被掐斷的弦,驟然停止。
連那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也消失了。
“顧宸?”林薇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帶著不敢置信的破碎。她用力拍打他的臉頰,冰冷的觸感讓她心膽俱裂。“顧宸!醒醒!你不能……”
你不能死。
這句話她沒能說出口。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記憶修複劑帶來的混亂碎片——畢業典禮角落那個沉默鼓掌的少年,與眼前這個氣息全無、麵色灰敗的男人重疊,形成一種尖銳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痛楚。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俯下身,開始笨拙地給他做心肺複蘇。按壓胸腔,人工呼吸。一遍,又一遍。汗水混合著他唇邊未幹的血跡,黏膩地沾在她的臉上,她卻渾然不覺。
倉庫裏隻剩下她粗重的喘息,以及手掌按壓在他胸膛上發出的、令人心慌的悶響。
時間失去了意義。也許隻是一分鍾,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就在林薇手臂痠麻,絕望如同潮水般快要將她淹沒時——
身下的人猛地吸進一口氣,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麵,胸膛劇烈起伏,咳嗽起來,帶出更多的血沫。
他活過來了。
林薇脫力地癱坐在地,心髒仍在瘋狂跳動,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然而,還沒等她緩過這口氣,一種新的、詭異的感知,如同無聲的潮汐,悄然漫上了她的意識。
不是視覺,不是聽覺,而是一種……內在的、彷彿從她自己骨髓深處滋生出來的“畫麵”。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她“看”到自己躺在了一張陌生的、鋪著淺藍色碎花床單的單人床上。房間佈局簡潔,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星空海報,書桌上散落著幾本高中課本和習題集——這是她高中時在外租住的公寓臥室。窗外的天色是沉鬱的墨藍,接近黎明,但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房間裏很安靜,隻有她均勻綿長的呼吸聲,顯示她正處於深沉的睡眠中。
而就在她的床邊,地板上,蹲著一個身影。
少年顧宸。
看起來比畢業典禮時又年長了一兩歲,身形抽高了些,但依舊單薄。穿著那身熟悉的、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卻布滿新舊傷痕的小臂。
他低著頭,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額發被汗水濡濕,幾縷黏在光潔的額角。
他的雙手,正在忙碌。
不是鼓掌。
而是在拆卸。
在他膝前,一個結構複雜、閃爍著紅色警示燈的金屬裝置,正發出極其細微的、卻讓人心髒揪緊的“滴滴”聲。幾根顏色各異的導線,從裝置內部延伸出來,另一端,赫然連線在她床板的木質框架上!
炸彈。
一個真正的、威力不明的炸彈,就綁在她熟睡的床邊。
林薇的意識(或者說,是此刻被強行共感到的、屬於顧宸過去的記憶或感知)死死地盯住了那個炸彈的核心——一個液晶顯示的計時器。
鮮紅的數字,在冰冷的黑暗中,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3…
2…
隻剩下三秒!
窒息般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林薇!她想要尖叫,想要從床上跳起來,想要推開那個少年,想要切斷那些致命的導線……但她什麽也做不了。她隻是一個被迫的“觀看者”,被困在這段驚心動魄的記憶回響裏。
少年顧宸的動作快得隻剩殘影。他的手指穩定得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精準地捏住一根纖細的藍色導線,指間不知何時多了一片邊緣被打磨得極其鋒利的金屬片——像是從某個易拉罐上徒手撕下來的。
沒有猶豫。
金屬片劃過導線。
“滋啦——”一聲微弱的、電流短路般的輕響。
計時器上那催命的紅色數字,在即將從“1”跳向“0”的瞬間,猛地定格了。
然後,螢幕閃爍了幾下,徹底暗了下去。
成功了。
他拆除了炸彈。在最後三秒。
少年顧宸維持著蹲踞的姿勢,一動不動。幾秒鍾後,他才極其緩慢地、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般,鬆開了握著金屬片的手指。那片染上了他汗水和或許還有一絲血跡的金屬,“叮”的一聲輕響,掉落在木地板上。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黑暗,落在床上依舊酣睡、對剛剛發生在生死邊緣的一切毫無所覺的少女臉上。
林薇(現在的林薇)終於“看”清了他此刻的眼神。
沒有慶幸,沒有後怕,甚至沒有一絲完成任務後的放鬆。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死寂的疲憊。以及,在那疲憊深處,翻湧著的、被他強行壓抑下去的、濃稠得化不開的後怕與……某種決絕。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墨藍色天際開始透出第一縷熹微的晨光,勾勒出他清瘦而沉默的輪廓。
然後,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她散落在枕畔的發絲時,停滯在半空。最終,他隻是極其輕柔地,將她滑落到肩側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細心地掖好被角。
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與剛才拆彈時的冷靜利落截然不同的、近乎虔誠的溫柔。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彎腰撿起那個已經失效的炸彈裝置,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融入將明未明的晨曦薄霧裏,消失不見。
床上的少女,翻了個身,咂了咂嘴,依舊沉浸在無憂的夢境中。
……
幻象如同退潮般消散。
林薇猛地喘過一口氣,彷彿自己也剛剛經曆了一場瀕死的窒息。後背已被冷汗徹底浸透,額發濕漉漉地貼在麵板上,帶來冰涼的觸感。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依舊昏迷,但胸膛已恢複微弱起伏的顧宸。
所以……在她不知道的歲月裏,在她以為平靜普通的高中時代,在她安然熟睡的深夜,他曾這樣,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護者,或者說,一個與危險共舞的清道夫,為她解除過如此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
十二歲開始,為她越獄三十次,隻為了遙望三分鍾。
高中時期,潛入她的臥室,在炸彈計時器隻剩三秒時,冷靜地解除危機。
還有那些監控,那些報告,那些隱藏在黑暗裏的注視……
“保護目標優先”。
原來這輕飄飄的六個字,背後是這樣一次次遊走在刀尖之上、與死神擦肩而過的具體行動。
她之前所有的憤怒、質疑、被監視的屈辱感,在此刻這血淋淋的、關乎生死的“記憶”麵前,都顯得那麽蒼白和……可笑。
他或許方式偏執,或許界限模糊,但那份以生命為賭注的守護,真實得讓她無法再輕易否定。
林薇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拂開他額前被汗水和血汙黏住的碎發,露出他蒼白卻依舊棱角分明的臉。指尖傳來的溫度依舊偏低,但至少,不再是剛才那種令人絕望的冰冷。
“顧宸……”她低聲喚道,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到底……還瞞著我多少事?”
那些鐐銬,那些越獄記錄,那枚四葉草,畢業典禮的角落,還有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三秒拆彈……一樁樁,一件件,拚湊出一個她完全陌生、卻又與她命運緊密交織的顧宸。
一個在黑暗和實驗的泥沼中掙紮,卻始終固執地望向她這片虛假“光明”的顧宸。
倉庫外,隱約傳來了車輛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林薇身體一僵,警惕地抬起頭。
追兵?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最後落在顧宸依舊在微微滲血的後背介麵,以及那枚滾落在血泊旁的滴膠四葉草上。
不能留在這裏了。
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顧宸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試圖將他扶起來。他比看起來要沉得多,尤其是那條機械義肢,冰冷而堅硬地硌著她的身側。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血汙弄髒了她的衣服,顧宸無意識的重量壓得她幾乎直不起腰。
但在搖晃的、充滿不確定的前路上,那個定格在計時器“3”上的鮮紅數字,和少年顧宸在晨曦微光中為她掖好被角的剪影,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裏。
這一次,輪到她帶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