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將那兩隻冰冷的嬰兒腳環緊緊攥在手心,橡膠堅硬的邊緣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那上麵刻著的“宸”與“薇”,以及那組冰冷的“S-01 A/B”編號,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的靈魂深處。共生體,同一組基因培育,二十五歲同時停止心跳……這些詞語在她腦中瘋狂衝撞,幾乎要撕裂她最後的理智。
閣樓裏,隻剩下顧宸脊柱深處傳來的、規律而冰冷的“滴答”聲,如同喪鍾,為他們的命運讀秒。
“敵人……是誰?”她聽到自己再次發問,聲音因為極致的壓抑而顯得沙啞破碎。
顧宸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眸裏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知道名字沒有意義,”他聲音低沉,“重要的是,他們無處不在,而且……時間不多了。”他微微側身,似乎想牽動背後的傷口,卻又硬生生忍住,隻有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微光。
那“滴答”聲彷彿應和著他的話語,陡然加快了一絲頻率,雖然細微,卻讓林薇的心髒也跟著猛地一縮。
她不能再待在這個充斥著老舊鍾擺聲響和窒息真相的閣樓了。她需要空間,需要冷靜,需要消化這足以顛覆一切的認知。她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衝下狹窄陡峭的木質樓梯,將那催命的聲響和顧宸沉默的身影暫時甩在身後。
別墅的一樓同樣空曠陳舊,灰塵在從破損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柱中飛舞。她無頭蒼蠅般亂轉,最終推開了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門。
一股混合著黴味、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金屬生鏽又帶著奇異腥甜的氣息撲麵而來。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回響。地下室裏沒有窗戶,隻有她剛才推開房門時湧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堆積如山的舊傢俱、蒙塵的箱籠的模糊輪廓,更深處則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試圖平複那顆在胸腔裏狂跳不止的心髒。掌心那兩隻腳環的存在感無比鮮明,提醒著她剛剛獲悉的殘酷起源。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在離她不遠的一堆廢棄傢俱的陰影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那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熒光,忽明忽滅,如同呼吸。
林薇心中一凜,警惕瞬間壓過了混亂的思緒。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
借著那微弱的光芒,她看清了。那是一片……菌類?
它們從潮濕腐爛的木製傢俱縫隙裏生長出來,形態奇異,並非自然界常見的蘑菇形狀,反而更像是一叢叢纖細的、交織在一起的發光絲線,或者說是某種……神經脈絡?幽藍色的光芒就是從這些纖細的菌絲上散發出來的,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將堆積的灰塵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藍暈。
這景象太過反常,透著一種人工造物的詭異感。林薇想起顧宸傷口滲出的藍色熒光,想起他體內傳出的電子蜂鳴,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這些東西,和那個所謂的“共生體計劃”,和那些追殺他們的人,是否有關聯?
她猶豫著,理智告訴她應該遠離這不明物體,但一種強烈的、近乎直覺的衝動驅使著她。真相被層層掩蓋,記憶被肆意篡改,而這些發光的菌絲,是否也像那本藏著機械蠹蟲的書一樣,是另一個被遺棄的、儲存著秘密的載體?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指尖顫抖著,緩慢地靠近那叢最為密集、光芒也最盛的幽藍菌絲。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涼滑膩的絲狀體的前一刻,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喝:“別碰!”
是顧宸的聲音。他不知何時也跟了下來,站在樓梯口,臉色在幽藍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眼神銳利如鷹。
但已經晚了。
林薇的指尖,已經輕輕碰觸到了那發光菌絲的邊緣。
預想中的腐蝕或者攻擊並未發生。就在接觸的瞬間,那叢菌絲彷彿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幽藍光芒驟然暴漲,如同電流竄過,瞬間照亮了整個地下室!
林薇隻覺得一股強大的、冰冷的資訊流順著指尖猛地湧入她的腦海,眼前的一切景象——昏暗的地下室、堆積的雜物、顧宸驚怒的身影——全都如同被打碎的鏡麵般扭曲、碎裂、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幻象——
她不再是成年女子的視角,視線變得低矮,彷彿回到了幼童時期。
是一個純白色的房間,牆壁、地板、天花板,都是毫無雜質的白,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刺鼻的氣味。
年幼的她,大概隻有四五歲的樣子,穿著同樣白色的、單薄的棉布裙子,蜷縮在房間角落裏,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而不停地發抖。她麵前站著幾個穿著白色防護服、戴著護目鏡的高大人影,看不清麵容,隻有冰冷的鏡片反射著頂燈慘白的光。
其中一個“白大褂”手裏拿著一個令人膽寒的東西——一個帶著電線、頂端閃爍著劈啪藍色電火花的金屬棒。
“樣本A,抗拒反應加劇,需要進行疼痛耐受性刺激。”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在房間裏回蕩。(林薇意識到,幼年的自己,就是“樣本A”?)
那根電擊棒,帶著死亡的威脅,朝著蜷縮在角落的小小林薇,緩緩逼近。她嚇得閉上了眼睛,發出小獸般的嗚咽。
就在這時,一個更小的身影猛地從旁邊衝了出來,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擋在了她的麵前!
那是一個同樣年幼的小男孩,穿著和她同款的白色衣褲,瘦弱得可憐,但背影卻帶著一種倔強的堅定。
是顧宸!幼年的顧宸!
他的頭發柔軟,脖頸細弱,背影單薄得彷彿一折就斷。
“不準你們傷害她!”小男孩的聲音帶著稚嫩的顫抖,卻又異常清晰響亮,在這冰冷的白色空間裏回蕩。
拿著電擊棒的“白大褂”似乎停頓了一下,隨即,那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樣本B,幹擾實驗程式,一並處理。”
下一秒,那閃爍著可怕電火花的金屬棒,毫不留情地戳在了幼年顧宸單薄的背脊上!
“呃——!”
小男孩發出一聲壓抑的、極其痛苦的悶哼,整個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細弱的四肢不受控製地抽搐,但他死死咬著牙,硬是沒有讓開一步,那雙緊緊攥成拳頭的小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強大的電流在他身上流竄,發出“滋滋”的恐怖聲響,空氣中甚至隱約傳來皮肉燒焦的氣味。
他替她,結結實實地擋下了這足以讓成人崩潰的電擊懲罰!
幻象到此戛然而止。
幽藍光芒驟然熄滅,地下室重新陷入昏暗,隻有門口透進來的微光勉強勾勒出輪廓。
林薇猛地抽回手,如同被燙傷一般,接連後退了好幾步,直到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停下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神裏充滿了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那個擋在她身前,承受了全部電擊的瘦小背影……那個幼年顧宸……
她終於明白,在孤兒院廢墟,顧宸任由她用碎玻璃劃傷脖頸時,那句“現在你知道我們互為幫凶”背後,隱藏著怎樣沉重而慘烈的過往!
那不是一句空泛的指控或嘲諷。那是用血肉和痛苦銘刻的事實!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承受著監視、記憶篡改和失去親人的痛苦。可原來,從那麽早開始,顧宸就在為她承受著更直接的、肉體上的殘酷折磨!
“看清楚了?”顧宸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平靜得可怕。他慢慢走下樓梯,腳步有些虛浮,肩胛處的傷口似乎因為剛才的急切牽動而再次滲血,在深色衣物上洇開一小片更深的痕跡。
林薇抬起頭,看向他,眼神劇烈波動著,混雜著剛剛目睹幻象的驚悸、長久以來誤解的愧疚,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的揪心。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彷彿怕驚擾了那個幻象中咬牙承受痛苦的小小男孩。
顧宸走到她麵前不遠處停下,昏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側頭,似乎在回憶,又似乎不願過多觸碰那段記憶。
“很多次。”他最終隻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從有記憶開始,隻要你的指標出現‘異常’,或者表現出‘抗拒’,受罰的就會是我。”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已經黯淡下去的菌絲上,“他們是故意的。用我的痛苦,來‘校準’你的行為,確保‘初代樣本’的穩定。這就是共生體的另一麵……代價共擔。”
代價共擔……
林薇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握住。所以,她童年那些模糊的、總覺得被無形力量保護的記憶碎片,並非錯覺?所以,顧宸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疤,他左腿的機械義肢,他需要持續服用抗排斥藥物……所有這些,都可能不僅僅是為了他自己,更是因為她?
她想起他發現抗排斥藥物需要她血型特有的血小板時,那沉默而複雜的眼神;想起他持續十五年接受匿名輸血,獻血編號與她童年醫療卡一致時,那近乎認命的平靜;想起他輕描淡寫地說“七歲那場火隻燒出我的骨頭”……
原來,那些看似平淡甚至帶著刺的話語背後,藏著如此鮮血淋漓的真相!
“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她問,聲音帶著哽咽。如果早知道,她或許不會那麽恨他,不會將他單純地視為監視者和加害者。
顧宸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告訴你,然後呢?”他反問,目光銳利地看向她,“讓你懷著愧疚活得更痛苦?還是讓你因為同情而放鬆警惕?林薇,我們需要的是活下去,不是互相憐憫。”
他的話冰冷而現實,像一盆冷水澆在她翻湧的情緒上。
是啊,知道了又能怎樣?能改變他們被捆綁的命運嗎?能停止那該死的倒計時嗎?能讓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放過他們嗎?
不能。
知道的越多,或許隻是讓這共生關係的繩索勒得更緊,更令人窒息。
地下室裏陷入一片死寂。隻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那彷彿無處不在、源自顧宸脊柱深處的“滴答”聲,依舊規律地敲打著,提醒著他們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向那個共同的、未知的終點。
林薇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兩隻嬰兒腳環已經被她下意識地放回了口袋,但那種冰冷的觸感彷彿還殘留著。
她再抬起頭時,眼中的混亂和脆弱已經被一種硬生生擠壓出來的冷靜所取代。
“這些菌絲……”她看向那片已經黯淡的幽藍,“是什麽?”
顧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神晦暗。“不清楚。可能是早期實驗的某種副產物,或者……是‘他們’用來監測環境、甚至傳遞資訊的生物工具。”他語氣凝重,“這個地方,不能久留了。”
觸碰菌絲就能啟用記憶幻象,這功能太過詭異,也太過危險。誰也不知道下一次觸碰,會看到什麽,又會引來什麽。
林薇點了點頭。經曆了剛才的幻象,她對這棟別墅、對周圍一切看似無害的事物,都充滿了更深的戒備。
真相的碎片正一片片拚湊起來,勾勒出一張龐大而黑暗的網。而她和顧宸,就是這張網中心,被緊緊纏繞、命運與共的兩個點。
她看了一眼顧宸肩胛處那片深色的血跡,又迅速移開目光。那個幼年擋在她身前承受電擊的瘦小背影,與眼前這個沉默隱忍、背負著機械倒計時和無數傷痛的男人,緩緩重疊。
恨意依舊存在,但那堅冰之下,似乎有什麽東西,正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走吧。”她輕聲說,率先轉身,朝著地下室門口那點微弱的光亮走去。
顧宸看著她的背影,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最終什麽也沒說,沉默地跟了上去。
地下室的陰影吞噬了他們的身影,隻有那曾經發光過的菌絲,在徹底的黑暗中,彷彿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幽藍色的餘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