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裏死寂一片，隻有林薇粗重的呼吸聲，和灰塵在幽藍光線下緩慢飄浮的軌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照片，像一片片冰冷的鱗片，覆蓋了她二十多年的人生，最終定格在昨夜她毫無防備的睡顏上。
顧宸那句“你從未脫離過‘視線’”，如同魔咒，在她腦海裏反複回響。不是他？那是誰？那個簽著顧宸叔父名字的“采購方”？那個在她四歲就對她進行腦部手術、篡改記憶的機構？還是……別的，更深不可測的存在？
她猛地蹲下身，幾乎是帶著一種自虐般的衝動，再次翻撿那些照片。指尖劃過自己不同年齡的臉龐，那種被窺視、被掌控的惡心感越來越濃。她試圖從這些偷拍的角度、背景裏找出蛛絲馬跡，找出那個隱藏在鏡頭後的眼睛。
沒有。拍攝者極其謹慎和老練，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個人痕跡。
她的目光最終落回那座老座鍾。停滯的鍾擺，模糊的鍾盤，斑駁的木殼……它像一個沉默的共犯，保守著這閣樓裏所有的秘密。
“這裏麵……隻有這些？”她抬起頭，聲音嘶啞地問顧宸，帶著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懷疑。她不信，這座鍾，這個被顧宸特意指引她來的地方，僅僅是為了展示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
顧宸靠在牆上，臉色在冷光下白得嚇人，右手掌心的傷口還在緩慢滲血，滴落在積灰的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汙跡。他聞言，眼皮微微撩起，深褐色的瞳孔裏沒有任何波瀾，隻是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帶著認命般的嘲弄。
“重要的，從來不是擺在明麵上的東西。”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種透支後的虛弱，“看看那些……‘書’。”
他的目光投向座鍾旁邊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那裏歪歪扭扭地摞著幾本厚重的大部頭書籍，封麵是深色的皮革或布質，蒙著厚厚的灰塵，看上去像是被人遺忘了很久的百科全書或是舊時代的工具書。
林薇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心頭疑竇更甚。書？在這種地方？
她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過去。灰塵被驚動，嗆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她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本，沉甸甸的，封麵是深藍色的布麵，沒有任何書名，隻有一些模糊的燙金紋路，幾乎被磨損殆盡。
她拂去封麵上的浮塵，正要翻開——
“窸窣……”
一聲極其細微的、彷彿什麽東西在紙張間爬行的聲音，從書頁的縫隙裏傳了出來。
林薇動作一頓，渾身的汗毛瞬間立起。她警惕地盯著手中的書，手指僵在封麵上。
那“窸窣”聲又響了一下，更清晰了。
緊接著，在她震驚的注視下，書脊與封麵連線的縫隙處，一隻指甲蓋大小、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蟲子”，緩緩爬了出來。
那根本不是生物！它的身體由細密的金屬部件構成，多節肢，頭部是複雜的複合結構，像是微縮的精密儀器。它移動時，關節發出極其輕微的“哢噠”聲，在寂靜的閣樓裏顯得格外刺耳。
機械蟲！
林薇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就想把書扔出去。
“別動。”顧宸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繃。
林薇硬生生止住了動作，手指緊緊摳著書脊，眼睜睜看著那隻機械蟲完全爬出書縫，停留在深藍色的封麵上。它停頓了片刻，頭部那個複雜的複合結構——如同昆蟲的複眼——忽然亮起了針尖大小的紅點。
然後，一束微弱的光線從複眼中投射出來，打在對麵相對幹淨一些的牆壁上。
光線起初有些模糊，隨即穩定下來，構成了一幅清晰的、動態的影像——
影像的背景是雨天，灰濛濛的天空，濕漉漉的街道。視角有些低，像是孩子的身高。
畫麵中，年幼的她，大約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手裏舉著一顆包裝鮮豔的彩虹糖。她臉上洋溢著燦爛的、毫無陰霾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
而她笑容麵對的方向……是幾個穿著黑色西裝、身形高大的男人。他們正粗暴地推搡著一個男孩，將他塞進一輛黑色的轎車裏。那個男孩掙紮著回頭，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臉頰，但林薇一眼就認出了那雙眼睛——幼年的顧宸！他臉上是驚恐和不解，目光死死地看著舉著糖果、笑容燦爛的她。
影像無聲，但那種畫麵自帶的衝擊力，比任何聲音都更震耳欲聾。
林薇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
這是……顧宸全家被帶走的那天？！
可是，在她的記憶裏……在她的記憶裏，根本不是這樣的！
她記得那天，她偷偷躲在街角的垃圾桶後麵，害怕地看著那些黑衣人帶走了顧宸和他的家人，她手裏緊緊攥著那顆本想送給他的糖，哭得幾乎窒息。是恐懼，是悲傷，是無力……絕不是影像中這樣，舉著糖，在笑！
怎麽會這樣？！
就在她心神俱震，幾乎要喘不過氣的時候，牆壁上的影像如同接觸不良般閃爍了一下，驟然切換——
還是那個雨天，還是那條街。但視角變了，更像是某個隱蔽角落的監控視角。
畫麵裏，年幼的她確實出現了，但她根本沒有舉著糖，更沒有笑！她蜷縮在街角那個肮髒的垃圾桶後麵，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和哭泣而在劇烈顫抖，雙手死死捂著嘴巴，眼淚混著雨水糊了滿臉。她手裏緊緊攥著的糖果包裝紙，已經被捏得變形。
而那幾個黑衣人粗暴地帶走顧宸一家，從頭到尾，她都沒有露麵，更沒有像第一段影像那樣，站在對方麵前，笑著遞出糖果！
兩段截然不同的影像，如同兩把冰冷的鐵錘，狠狠砸碎了林薇固有的認知。
哪一段是真的？
她相信自己記憶中的恐懼和悲傷，那情感如此真實，刻骨銘心。可第一段影像……那笑容，那遞出糖果的動作……如此清晰，如此……詭異！
“嗬……”她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手中的書“啪”地一聲掉落在灰塵裏。
那隻機械蟲在書落地的瞬間，複眼中的紅光熄滅，投射的影像也戛然而止。它靈活地調轉方向，快速爬向書本的縫隙，眼看就要鑽回去。
一直沉默旁觀的顧宸，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靠近。他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動作快如閃電，精準地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那隻機械蟲。
金屬蟲肢在他指間徒勞地掙紮，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顧宸將蟲子舉到眼前，幽藍的光照在冰冷的金屬外殼上，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看清楚了？”他側過頭，看向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林薇，聲音低沉而平靜，卻帶著一種殘酷的穿透力，“這就是被修改過的記憶影像。他們……連你過去的悲喜，都可以隨意塗抹。”
他手指微微用力。
“哢嚓。”
一聲脆響，那隻精密的機械蟲在他指間被捏得變形，紅點徹底熄滅，變成了一小塊無用的廢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