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屋出口連線的是一條狹窄的、向下傾斜的金屬甬道，應急燈在這裏徹底消失，隻有顧宸不知從哪裏摸出的一個微型冷光棒，散發著幽藍色的、勉強照亮腳下幾步範圍的光暈。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鐵鏽和潮濕的黴味，混合著揮之不去的、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息。
林薇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虛浮。腳踝處被銀絲纏繞過的地方依舊傳來陣陣刺痛和冰冷的異物感，彷彿那金屬的觸感已經烙印在了骨頭上。但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前方那個沉默的背影，以及他垂在身側、依舊在緩慢滴血的右手。
那傷口太深了，深可見骨。他甚至沒有做任何初步的包紮處理，隻是用左手虛虛地攏著，任由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布滿灰塵的金屬地麵上留下斷續的、暗紅色的圓點。每一步，都像踩在林薇的心尖上。
他感覺不到痛嗎？還是說，這種程度的傷痛，對他而言早已是常態？
甬道似乎沒有盡頭，隻有壓抑的腳步聲和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林薇的腦子裏亂糟糟的，鏡屋裏無數個顧宸的影像、破碎的培養槽、湧出的銀色絲線、他徒手扯斷絲線時狠戾的眼神和掌心翻卷的血肉……這些畫麵交替閃現，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撕裂。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扇半掩著的、鏽跡斑斑的鐵門。顧宸用沒受傷的左手推開，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空間，看起來像是一個廢棄的、裝置簡陋的安全屋。角落裏堆著一些蒙塵的物資箱，一張金屬桌子，兩把椅子，甚至還有一個簡陋的、布滿油汙的電磁爐和小鍋。空氣雖然依舊沉悶，但比甬道裏好了不少。
顧宸徑直走到物資箱旁，用左手有些笨拙地翻找著。冷光棒被他隨意放在桌角，幽藍的光照亮他半邊側臉，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嘴唇有些發白，但神情卻依舊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翻出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扔給愣在門口的林薇，然後又找出一個皺巴巴的、印著卡通圖案的塑料盒子——是泡麵。
“吃點東西。”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過度消耗後的疲憊，卻不容置疑。
林薇接過水，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看著顧宸動作有些別扭地用左手撕開泡麵的包裝袋，將麵餅放進那個小鍋裏，然後又去拿礦泉水瓶，試圖擰開。
他的右手……根本用不上力。
“我來。”林薇上前一步，接過他手裏的礦泉水瓶，輕易擰開，將水倒入鍋中。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他左手的麵板，一片冰涼。
顧宸沒有拒絕，也沒有看她，隻是沉默地拿過鍋，放在那個小小的電磁爐上，按下了開關。指示燈亮起微弱的紅光，鍋底開始傳來細微的加熱聲。
他做完這一切，便退後一步，靠在了冰冷的金屬牆壁上，微微闔上眼，右手依舊虛握著垂在身側，血珠緩慢地凝聚、滴落。他似乎連站立都有些勉強，將大部分重量都倚在了牆上。
安全屋裏陷入了詭異的寂靜。隻有電磁爐輕微的嗡嗡聲，和鍋裏的水開始逐漸升溫時發出的細微動靜。
林薇站在桌邊，手裏攥著那瓶水，目光不受控製地一次次掠過他受傷的右手。那暴露在外的森白掌骨，在幽藍冷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她想問他的傷，想問那些銀絲，想問複製體，想問鏡屋裏的一切……可所有的問題都堵在喉嚨裏，化作沉重的鉛塊。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鍋裏的水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發出“滋滋”的聲響。麵餅的香味開始彌漫開來，與這血腥、鏽蝕的環境格格不入。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倚牆的顧宸，忽然極輕地、近乎無意識地哼唱起來。
那調子很古怪，不成曲調，斷斷續續，帶著一種古老的、童謠般的韻律，卻又異常模糊，彷彿隔著一層濃霧從遙遠的記憶深處飄來。
林薇起初並未在意，隻當是他疲憊或疼痛時的無意識行為。
但漸漸地，她的身體僵住了。
那模糊的調子……為什麽如此耳熟？
像蟄伏在心底最深處、早已被遺忘的塵埃覆蓋的弦，被人不經意地撥動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集中精神，去捕捉那破碎的音節。
“……月姥姥……高掛……橋……” “……小囡囡……莫回頭……朝前跑……”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林薇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顧宸！
這歌謠！這破碎的、不成調的旋律和零星的字句！
是她童年時，每逢雷雨夜，躲在自己小小的房間裏，蒙著被子，反複夢囈的歌謠！
那是連她自己都幾乎遺忘的、深埋在潛意識裏的碎片！她甚至不確定這歌謠是否真實存在過，還是僅僅是她恐懼時臆想出來的安慰曲！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連她自己都記不全完整的歌詞！
顧宸怎麽會……？
他依舊閉著眼，眉頭微蹙，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或者僅僅是依靠本能哼唱著驅散痛苦。那沙啞的、低沉的嗓音，與她記憶中模糊的、屬於幼年自己的稚嫩夢囈，詭異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林薇的脊柱爬升，比鏡屋的冰冷更甚，比銀絲的纏繞更讓她毛骨悚然。他到底還知道多少？窺探了多少？那些她以為隻屬於自己一個人的、最隱秘的角落，是否早已被他無聲地踏足？
泡麵的香氣越來越濃，鍋裏的水已經完全沸騰，翻滾著，白色的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顧宸靠在牆上的身影。
也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翻滾的、原本清澈的沸水，毫無征兆地，在一瞬間變成了刺目的、粘稠的——
血紅色！
如同大量鮮血猛地注入，將整鍋水染得通紅！連蒸騰起的水汽，都彷彿帶上了一層詭異的淡粉色！
“！”
林薇倒吸一口冷氣，駭然倒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鍋裏的“血水”還在瘋狂地翻滾、冒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映著幽藍色的冷光，呈現出一種地獄般的景象。濃鬱的泡麵香味被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鐵鏽和腥甜的氣味覆蓋、取代。
顧宸的哼唱戛然而止。
他猛地睜開眼，深褐色的瞳孔在接觸到那鍋血紅色的沸水時，驟然收縮。倚靠著牆壁的身體瞬間繃直，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幹幹淨淨。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到桌邊，左手猛地拍下了電磁爐的開關！
加熱停止。
但鍋裏的水，依舊是那觸目驚心的、翻滾著的血紅。
安全屋裏死寂一片。
隻有那鍋血水在慣性下漸漸平息翻滾的聲音，以及林薇無法控製的、急促的喘息聲。
顧宸死死地盯著那口鍋，眼神裏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東西——震驚、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瞭然。
他知道了。他顯然知道這是什麽。
林薇看著他的側影，看著那鍋彷彿從噩夢裏舀出來的血水，再聯想到他剛才哼唱的歌謠，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鑽進腦海：
這詭異的變化，與他有關？與他的血……有關？
他徒手扯斷那些銀絲，流了那麽多的血……難道……
顧宸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林薇。他的臉色在幽藍光線下白得嚇人，眼神深得像兩口枯井。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
可最終，他什麽也沒說。
隻是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端起了那口還在微微晃蕩的、滿是血水的鍋，走到了角落的一個排水口旁，沉默地，將裏麵所有猩紅的內容物，盡數傾倒了下去。
“嘩啦——”
血水流入黑暗的排水口，消失不見。
隻留下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以及林薇心中，那不斷擴散的、冰冷刺骨的巨大疑懼。
煤渣尚未燃盡，而映出的火光，已是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