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狙擊槍上膛的“哢噠”輕響,如同冰錐刺入耳膜,餘韻在死寂的醫療艙內久久不散,凍結了空氣,也凍結了林薇的呼吸。
顧宸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挺拔而緊繃,像一堵沉默的、隨時準備迎接衝擊的牆。他肩胛骨位置的繃帶下,似乎有暗色在緩慢洇開,但他紋絲不動,所有的感知都投向了窗外那片殺機四伏的黑暗。
時間在極致的靜默中被拉扯得變形。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林薇的手心被那個冰冷的控製器硌得生疼,冷汗浸濕了掌紋。她不知道窗外是誰,有多少人,他們的目標是她,是顧宸,還是他們兩個人?顧宸拆除監控,是預見到了這一刻,還是他的行為本身引來了這場殺身之禍?
“自由”?這真是她聽過最荒謬的嘲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鍾,也許是十幾分鍾,窗外始終沒有進一步的動靜。沒有射擊,沒有逼近,隻有那股無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如同跗骨之蛆,牢牢吸附在玻璃之外。
終於,顧宸極其緩慢地、幾乎是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砂礫摩擦般的質感,傳入林薇耳中:“走了。”
不是撤離,而是“走了”。彷彿他知道對方隻是來確認什麽,或者,是被某種原因暫時引開了。
他依舊保持著戒備的姿態,又過了幾分鍾,才慢慢直起身。昏暗的光線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眼底殘留著未散的銳利。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去看林薇掌心的控製器,彷彿剛才塞給她那個東西並引來狙擊手的人不是他。他隻是走到窗邊,撩開百葉窗的一角,向外審視了片刻,然後拉緊了窗簾,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天快亮了。”他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這裏不能呆了。”
林薇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幹澀而緊繃:“剛才……是誰?”
顧宸轉過身,在朦朧的昏暗裏看著她。他的眼神複雜難辨,有未褪的警惕,有一絲疲憊,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某種下定決心的平靜。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幹脆,但這幹脆本身就顯得可疑。“可能是衝我,也可能是衝你。或者,”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緊握的手上,“是衝我們知道的‘某些事’。”
“哪些事?”林薇追問,心髒在胸腔裏狂跳,“那個烙印?糖紙?還是林蕊?”
顧宸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她床邊,動作間牽扯到傷口,讓他幾不可聞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開。“有些答案,靠問是問不出來的。需要你自己去看。”
“怎麽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什麽。最終,他開口,聲音低沉:“我有一個地方可以暫時落腳。天亮之後,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一個……或許能幫你想起些什麽的人。”他的目光深邃,彷彿能看進她記憶的最深處,“一個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她不需要心理醫生,她需要的是關於妹妹下落的線索,是解開顧宸身上這些詭異謎團的鑰匙!
“我不需要——”
“你需要。”顧宸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林薇,你確定你的記憶,全部都是真實的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她心底某個一直被忽略的、鏽跡斑斑的鎖孔。記憶……真實的?那些關於童年的模糊片段,關於妹妹失蹤那天的混亂畫麵,甚至關於她自己……有多少是確鑿無疑的?
顧宸不再多言,他開始迅速而無聲地收拾東西,主要是他的一些隨身物品,動作間透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利落。他換下了病號服,穿上了一套不知何時準備好的深色常服,寬大的外套遮掩了背部的繃帶。
林薇看著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窗外可能還有潛伏的危險,而顧宸,是目前唯一一個似乎知道內情、並且……在某種程度上保護了她的人。盡管他的保護方式如此詭異,充滿了強製和未知。
天亮得很快,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
顧宸不知用了什麽方法,避開了醫院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線,帶著林薇從一條極其偏僻的消防通道離開。他們上了一輛停在街角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車窗玻璃顏色很深。
車子在清晨逐漸蘇醒的城市街道上穿行,顧宸開車很穩,但速度不慢,不時通過後視鏡觀察著後方情況。
林薇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感覺自己像被捲入了一場身不由己的漩渦。她側頭看向顧宸,他專注開車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模糊,下頜線繃緊,帶著一種隱忍的痛楚和決絕。
“那個心理醫生,”林薇忍不住再次開口,“他到底能做什麽?”
“催眠。”顧宸目視前方,吐出兩個字。
催眠?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種莫名的恐慌感悄然蔓延。潛意識裏,她似乎抗拒著被引導、被探入記憶深處。
“如果我不想呢?”
顧宸終於側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痛楚。“林薇,”他說,“有些真相,逃避是沒有用的。它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以最殘酷的方式,找上你。”
就像昨晚窗外的狙擊槍。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條安靜的老街,停在了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聯排別墅前。門牌很舊,上麵隻有一個簡單的銘牌:“趙氏心理諮詢”。
顧宸似乎對這裏很熟悉,他帶著林薇直接走了進去。內部裝修是溫和的原木色調,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很能讓人放鬆。但林薇卻絲毫放鬆不下來。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氣質溫和儒雅的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應該就是趙醫生。他看到顧宸,似乎並不意外,隻是目光在他肩背處短暫停留了一下,微微頷首。
“準備好了?”趙醫生問,聲音平和。
顧宸點了點頭,看向林薇:“跟她進去。”
林薇站在原地,腳下像生了根。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她看向顧宸,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 reassurance,但他隻是沉默地看著她,眼神是她看不懂的深邃和……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期待。
“林小姐,請放心,這隻是一個引導性的放鬆和回憶過程,很安全。”趙醫生溫和地引導。
最終,林薇還是跟著趙醫生走進了一間佈置得更加溫馨靜謐的診療室。房間裏放著舒緩的音樂,燈光柔和。她按照指示躺在一張舒適的躺椅上。
趙醫生的聲音溫和而具有引導性,引導她放鬆身體,放緩呼吸……林薇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像是沉入了一片溫暖的海水。
眼前開始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色彩斑斕而混亂。童年的鞦韆,陽光下的草坪,妹妹林蕊咯咯的笑聲……然後,畫麵陡然一變。
天色暗沉,像是傍晚。地點……似乎是一個看起來很豪華,但又透著冰冷感的別墅門前。
她看到了一個小男孩。
穿著孤兒院那種統一的、洗得發白的製服,背對著她,身形瘦小。但那個背影……林薇的心髒猛地收縮——是記憶碎片裏那個,她七歲時牽著的男孩!是年幼的顧宸!
然後,她看到了自己。
一個大約十歲左右的自己,穿著一條幹淨的裙子,手裏攥著什麽,正向那個小男孩走去。
近了,更近了。
她看清了年幼的自己臉上帶著一種……一種她無法形容的表情,有點緊張,又有點小心翼翼的善意。而她的手心裏,攤開著一顆包裹著鮮豔彩虹糖紙的糖果。
小顧宸轉過身來了。他的臉還很稚嫩,但眉眼間已經有了後來那種冷峻的輪廓,隻是此刻,那雙眼睛裏充滿了戒備、不安,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
小林薇把糖果遞了過去,嘴唇嚅動了一下,似乎說了句什麽。
小顧宸猶豫著,手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伸手去接。
就在這一刻!
畫麵陡然撕裂!
幾輛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誌的轎車如同幽靈般疾馳而來,刺耳的刹車聲劃破寂靜!車門猛地開啟,數個穿著黑色西裝、麵容冷峻、戴著墨鏡的高大男人迅速下車,動作迅捷而訓練有素,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強悍氣息。
他們的目標明確——徑直衝向站在別墅門口的小顧宸!
小顧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那些黑衣人的動作太快了!其中一人直接伸手,粗暴地抓住了他纖細的胳膊!
“不——!”年幼的顧宸發出了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叫聲。
而站在一旁的小林薇,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手裏那顆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彩虹糖,“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她眼睜睜看著那些黑衣人將掙紮著、滿臉恐懼的小顧宸強行塞進了車裏。
畫麵在這一刻定格。
小林薇呆立原地,怔怔地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絕塵而去,地上那顆彩虹糖的包裝紙在風中微微翻滾。
而透過催眠喚醒的、屬於十歲林薇的視角,林薇清晰地“看”到——在車門關上的最後一瞬,被強行按進車內的、年幼的顧宸,猛地回過頭,那雙充滿驚懼和絕望的眼睛,穿過混亂的距離,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站在原地、手裏空空的她。
那眼神裏,有背叛,有不解,有刻骨的恐懼,還有……一種讓她靈魂都為之顫栗的、深深的指控。
“啊——!”
林薇猛地從躺椅上彈坐起來,渾身被冷汗浸透,心髒瘋狂地擂動著胸腔,幾乎要跳出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似乎還殘留著那血腥般殘酷的畫麵——那顆掉落的糖果,那些凶悍的黑衣人,以及小顧宸最後那個絕望而指控的眼神。
催眠喚醒的不是模糊的感覺,而是清晰得令人窒息的血腥畫麵!
十歲的她,將糖果遞給小顧宸,然後……黑衣人隨即帶走了他全家?!
趙醫生似乎被她劇烈的反應驚到,連忙上前安撫:“林小姐?你看到了什麽?別緊張,那隻是潛意識的投射……”
林薇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診療室門口。
顧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裏,背靠著門框,靜靜地看著她。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隻有一種深沉的、彷彿早已預料到一切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洶湧的、無法言說的痛楚。
他的眼神,與記憶中那個十歲男孩最後回望的眼神,在這一刻,隔著漫長的時光,緩緩重合。
林薇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原來那句“這疤是你留下的”……所指的,遠不僅僅是鎖骨上那個烙印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