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或許是失血後的虛弱,或許是精神上承受的巨大衝擊,她在緊握著那枚冰涼的翡翠玉佩,盯著旁邊病床上顧宸起伏微弱的背影許久之後,意識終於還是沉入了混沌。
睡夢中並不安穩。破碎的光影交織,有爆炸的烈焰,有孤兒院斑駁的牆壁,有小男孩瘦弱的背影,還有那隻伸出去的、攥著糖果的小女孩的手……一切都模糊不清,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惶惑。
她是被一陣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音驚醒的。
睜開眼,醫療艙內依舊是一片寂靜的純白,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證明著時間的流逝。窗外天色已經大亮,明晃晃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割出幾道銳利的光斑。
聲音來自旁邊。
林薇偏過頭,看見一名穿著無菌服的護士正背對著她,小心翼翼地在顧宸的病床前忙碌。護士的動作很輕,似乎生怕驚擾了昏迷中的病人。她正在更換顧宸背上傷口的敷料。
那塊嵌在肩胛骨下的鋼架殘片太過棘手,位置深,緊鄰重要血管和神經,在沒有完全評估風險前,醫生決定暫時維持現狀,隻做清創和包紮,等待更詳盡檢查和手術方案。
林薇的心提了起來。她撐著手臂,忍著胸口的悶痛,慢慢坐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護士的動作。
舊的、浸透了暗紅血漬和藥液的紗布被一層層揭開,露出了底下更加猙獰的傷口。腫脹發炎的皮肉向外翻卷著,中央是那塊冰冷、扭曲的金屬,邊緣的麵板因為持續的低度感染而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紫紅色。護士用沾著消毒液的棉簽,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傷口周圍的區域,試圖清理掉滲出的組織液和幹涸的血痂。
顧宸即使在昏迷中,身體似乎也能感受到這細微的刺激。他的肌肉微微繃緊,呼吸的頻率亂了一瞬,額頭上再次滲出細密的冷汗。
林薇的呼吸也跟著一滯。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她胸腔裏湧動。是後怕,是對這可怕傷口的生理性不適,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細微的揪痛。
護士專注於傷口周圍的清理,棉簽小心地避開了中心的金屬碎片,慢慢向四周擴充套件。當棉簽擦拭到顧宸左側鎖骨下方,靠近頸窩的一處區域時,林薇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那裏。
那裏,有一處舊傷。
不是普通的疤痕,而是一個烙印。
一個極其清晰的、邊緣規整的烙印。形狀……形狀非常特殊,像是一個小小的、鏽蝕的、帶著欄杆的窗戶。每一根“欄杆”的紋路都深刻入麵板,即使年代久遠,那凹凸的痕跡依舊清晰可見,帶著一種殘酷的、被強行烙刻的印記。
林薇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形狀……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讓她四肢冰涼。
這個烙印的形狀,她見過!就在她妹妹林蕊失蹤的那個下午,在那個廢棄工廠角落,那扇被撬開後又胡亂焊死的、布滿鏽跡的鐵窗!那扇窗的欄杆排列,那獨特的、扭曲的造型,與顧宸鎖骨下的這個烙印,幾乎一模一樣!
怎麽可能?
妹妹的失蹤,一直是她心中最深、最無法癒合的傷口。那個現場,每一個細節她都翻來覆去地回憶了無數遍,那扇鏽鐵窗更是因為其怪異和封閉性,被她牢牢刻在腦海裏。她甚至畫過草圖,試圖從中找到線索。
而現在,這個象征著妹妹失蹤現場的關鍵印記,竟然以一種如此殘酷的方式,出現在顧宸的身上?
他和妹妹的失蹤,到底有什麽關聯?這個烙印是巧合,還是……某種標記?某種宣告?
巨大的震驚和疑懼讓她幾乎停止了呼吸。她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個烙印上,彷彿要將它燒穿。
就在這時,或許是她的視線太過專注,或許是她驟然變化的呼吸頻率引起了某種潛意識的警覺——
一直昏迷不醒的顧宸,濃密卷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隨即,他那雙緊閉的眼睛,猛地睜了開來。
那是一雙極其深邃的眼眸,瞳仁是近乎純黑的顏色,此刻因為剛從漫長的昏迷中蘇醒,還帶著一絲生理性的迷茫和渙散,但幾乎是在瞬間,那迷茫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幾乎是本能般的警惕和冰冷。
他的視線先是有些空茫地落在天花板上,隨即,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他的頭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牽動傷口的僵硬感,轉向了林薇的方向。
四目相對。
林薇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看到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那張寫滿了驚懼和不可置信的臉。
而顧宸的目光,並沒有在她臉上停留太久。他的視線順著她尚未完全收回的、凝固在他鎖骨處的目光,向下移動,最終,落在了自己鎖骨下方那個清晰的烙印上。
一瞬間,他眼中所有的迷茫和剛剛凝聚起的冰冷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那裏麵有痛楚,有陰鬱,有翻湧的黑暗,還有一絲……林薇看不懂的,近乎悲哀的東西。
然後,他動了。
他的右手,那隻沒有輸液、同樣布滿細小傷痕和舊繭的手,以快得驚人的速度,猛地抬起,精準無比地攥住了林薇因為驚愕而忘記收回的、搭在床沿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大得駭人,如同鐵箍般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傳來一陣清晰的痛感。
林薇猝不及防,被他攥得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發現他的力量遠不是她現在這個狀態可以抗衡的。
顧宸的黑眸緊緊鎖住她,那目光像是帶著實質的重量,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他因為失血和疼痛而顯得異常蒼白的嘴唇微微翕動,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力度,一字一句地砸進她的耳膜:
“這疤,”
他的聲音如同砂紙磨過粗糙的岩石,帶著血腥氣和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情緒。
“是你留下的。”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醫療艙裏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以及兩人交織的、或急促或粗重的呼吸聲。
林薇僵在原地,手腕上傳來的冰冷和痛感無比清晰,但她大腦卻一片空白,隻有顧宸那句如同驚雷般的話語在反複回蕩——
這疤,是你留下的。
是你留下的……
怎麽可能?
她什麽時候……在他身上留下了這樣一個,與妹妹失蹤現場如此相似的烙印?
七歲?孤兒院?那個模糊記憶碎片裏的小男孩?
混亂的思緒如同暴風中的雪花,瘋狂飛舞,卻無法拚湊出任何清晰的圖案。她看著顧宸近在咫尺的臉,那雙黑眸深不見底,裏麵翻湧著她無法理解的痛苦和執拗。
他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彷彿那是他在這片混沌與疼痛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東西。
而那個烙印,那個鏽鐵窗形狀的烙印,此刻正無聲地昭示著某種殘酷的、被遺忘的、將他們二人以及她失蹤的妹妹緊密糾纏在一起的過往。
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因為顧宸的蘇醒和這句石破天驚的話語,變得更加撲朔迷離,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