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像是某種擁有生命的、狂暴的白色巨獸,嘶吼著席捲了整個南極冰原。能見度幾乎降為零,天地間隻剩下呼嘯的風聲和密集砸落的、帶著冰碴的雪片。極度的嚴寒穿透了所有禦寒裝備,如同無數細小的針,持續不斷地刺入骨髓。
林薇跌跌撞撞地跟在顧宸身後,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及膝的積雪,呼吸艱難,肺部火辣辣地疼。自從樣本庫裏那場顛覆性的“共振”之後,兩人之間便陷入了一種死寂的、比南極冰蓋更厚的沉默。真相像一堵無形的牆,橫亙在他們中間。恨意有了確切的形狀,指向她早已逝去的母親,也無可避免地波及到她身上。可奇怪的是,顧宸並沒有拋下她。他依舊走在前麵,用身體為她擋住最猛烈的風雪,隻是不再回頭,不再有任何交流,彷彿她隻是一件必須被運送到某個地點的、令人憎惡的貨物。
“砰!” 一聲突兀的槍響,撕裂了風雪的咆哮,從身後不遠處的模糊雪幕中傳來。 追兵! 他們到底還是追到了這世界的盡頭。 顧宸的腳步猛地一頓,他沒有回頭,但林薇能看到他瞬間繃緊的背脊線條。他側耳傾聽,風雪中隱約傳來犬吠和引擎的轟鳴聲,正在快速逼近。 “這邊!”他低喝一聲,聲音沙啞破碎,幾乎被風聲吞沒。他一把抓住林薇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拖著她衝向旁邊一道巨大的冰裂隙。
冰裂隙內部並非完全黑暗,冰雪反射著一種慘淡的微光,如同巨獸張開的口器。深入其中幾十米後,空間變得狹窄,前方似乎是一麵堅實的冰壁。 “沒路了……”林薇喘息著,絕望地看著眼前的絕境。外麵的聲音越來越近。 顧宸沒有理會她,他鬆開她的手,直接撲到那麵冰壁上,開始用戴著手套的雙手瘋狂地挖掘。那不是普通的雪,是千萬年積累、堅硬如鐵的冰。手套很快被磨破,他的指關節暴露在酷寒中,瞬間變得青紫,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隻是機械地、固執地挖著。 一下,又一下。 冰屑混合著他指尖滲出的血珠,飛濺到林薇的臉上,帶著一種殘酷的溫熱。 林薇怔怔地看著他近乎自殘的行為,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恨她,為什麽還要這樣? 時間在風雪和挖掘聲中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如年。終於,在他雙手幾乎報廢之前,一個僅容一人蜷縮排入的、淺薄的冰洞,出現在了冰壁上。 “進去!”他命令道,聲音因脫力和嚴寒而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林薇看著他血肉模糊的雙手,看著他被冰雪覆蓋、睫毛都結了一層白霜的側臉,心髒像是被那隻冰冷的手又一次狠狠攥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清晰的、雜亂的腳步聲和獵犬的狂吠,已經近在咫尺! 顧宸猛地將她往冰洞裏一推!力道粗暴,帶著一種最後關頭的不耐。 林薇猝不及防,踉蹌著跌入那狹小、冰冷的空間,冰冷的觸感瞬間包裹了她。 在她跌入的瞬間,顧宸做了一件讓她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扯下了自己脖子上那串一直貼身佩戴的、鑲嵌著黑珍珠的項鏈——那是第71章,他從生蠔裏剖出,親手為她戴上,並說“這是你哭過的第19次”的項鏈——粗暴地塞進了她手裏。隨即,他又迅速從自己貼身的衣袋裏,掏出了那塊依舊散發著微弱藍光的隕石晶體,也一並塞給她。 然後,他的手伸向她的脖頸。 林薇下意識地一縮,以為他終於要動手掐死她,為他的家族複仇。 但他沒有。 他的指尖觸碰到她一直佩戴著的那枚翡翠玉佩。那玉佩在與晶體共鳴後,光芒已經黯淡,但依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他的動作停頓了一瞬,指尖在她頸側的麵板上留下冰涼的觸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的顫栗。 他猛地用力,將玉佩從她脖子上扯了下來! 繩索斷裂,脖頸傳來細微的刺痛。 林薇愕然地看著他。 然而,下一刻,顧宸將那塊溫熱的玉佩,緊緊攥在手心,彷彿要汲取最後一點暖意,然後又決絕地、幾乎是扔一般,塞回了她的手中! “去問你的生母!” 他盯著她,眼眸在冰洞幽暗的光線下,像是兩塊燃燒殆盡的黑色灰燼,裏麵翻湧著她無法完全讀懂的情緒——有殘存的、被設計的恨,有得知真相後的痛苦,有十九年被操控人生的不甘,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超越了程式與仇恨的、扭曲的執念。 這句話,像是最後的判決,也像是……唯一的生路。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用那血肉模糊的雙手,抱起旁邊散落的冰塊和積雪,開始瘋狂地封堵冰洞的入口! 光線迅速消失,寒冷和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 林薇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裏,聽著外麵冰塊壘砌的沙沙聲,越來越厚,越來越沉。最後一點光線被徹底隔絕,世界陷入一片絕對的、死寂的黑暗和冰冷。 她聽見外麵,顧宸的腳步聲遠離。 聽見他故意踢翻冰塊、製造聲響。 聽見他用那種她聽不懂的、他曾用來接衛星電話的陌生語言,高聲喊了一句什麽,帶著明顯的挑釁。 然後,是紛遝而至的腳步聲,獵犬更加興奮的狂吠,以及—— “在那邊!抓住他!” “別讓他跑了!” 嘈雜的人聲和引擎聲朝著顧宸離開的方向追去,逐漸遠去,最終,徹底被暴風雪的怒吼吞沒。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死一樣的寂靜。 隻有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壓抑的呼吸聲,在這絕對的黑暗與寒冷中,被無限放大。 她攤開手心。 左手,是冰冷的黑珍珠項鏈,曾經記錄過她的眼淚。 右手,是那枚重新回到她手中的、溫潤的翡翠玉佩,以及旁邊那塊散發著微弱幽藍光芒、觸手冰涼的隕石晶體。 還有他最後那句話,在腦海中反複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 “去問你的生母。” 生母……林曼。 那個在她記憶裏溫柔美好的女人,竟然是這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 巨大的資訊量和眼前絕境的冰冷,讓她幾乎無法思考。身體的熱量在飛速流失,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這個冰洞,與其說是藏身之所,不如說是一個精緻的冰棺。 他把她藏在這裏,自己引開了追兵。 用他自己做餌。 在她得知了那樣不堪的真相之後。 為什麽? 如果恨,為什麽不讓她直接死在追兵手裏?或者親手了結她? 如果……如果有那麽一絲的不恨,又為何要用那樣殘忍的真相,將他們之間最後一點可能都徹底粉碎? 黑暗中,她緊緊攥住了手中的三樣東西——珍珠、玉佩、晶體。它們分別代表了不同的含義:他十九年隱忍的關注,她身世背後巨大的陰謀,以及……揭示這一切的、來自天外的鑰匙。 寒冷如同附骨之疽,意識開始逐漸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彷彿又聽到了那句話,不是回憶,而是帶著他殘存的、冰冷的體溫,烙印在她的靈魂上—— “去問你的生母。” 這不是結束。 這隻是他用自己的方式,為她劃下的、通往最終真相的……血腥的起點。 冰洞之外,暴風雪依舊肆虐,掩蓋了所有的蹤跡,也掩蓋了一場沉默獻祭的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