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躺在冰冷堅硬的碳纖維座椅上,身上壓著顧宸失去意識的沉重身軀。快艇在失去動力後,像一片無根的落葉,在依舊洶湧的波濤間無助地起伏、旋轉。艙外,雷暴的餘威尚未完全散去,低沉的雷鳴如同受傷野獸的嗚咽,在天際邊緣滾動。豆大的雨點開始劈裏啪啦地砸在艙頂和擋風玻璃上,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幕,模糊了外麵黑暗混亂的世界。
她的呼吸急促而淺薄,每一次吸氣都混雜著顧宸身上傳來的、濃鬱的血腥味、皮肉燒焦的古怪焦糊味,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濃烈臭氧氣息。剛才那毀滅性雷擊的強光和巨響彷彿還烙印在她的視網膜和耳膜上,讓她心髒悸動,四肢發軟。
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指尖殘留的那堅硬、冰冷、異樣的觸感。
那個硬幣大小、凸起於他脊背麵板之下的金屬異物。
晶片。
這個詞如同冰錐,狠狠紮進她的腦海。與它一同浮現的,是水下基地裏那些冰冷的螢幕、編號的卵子、畸形的“雛鳥”,是顧宸叔父那張扭曲的笑臉,是燒掉的星圖,是刻著“L-01”的嬰兒腳環……所有這些碎片,似乎都被這枚隱藏在顧宸身體裏的晶片串聯了起來。
他是什麽時候被植入的?為什麽?這和他時而冷酷、時而流露出複雜情感的狀態有關嗎?和那被設計的“恨”有關嗎?
疑問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理智。
她必須知道答案。
小心翼翼地,林薇開始挪動被壓住的身體。顧宸昏迷得很沉,除了微弱的、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幾乎沒有任何聲息。她費力地抽出一隻手,摸索著,先是觸碰到他後背襯衫上那片更大範圍的、濕熱的粘膩。是血,混合著海水和雨水。雷擊的傷害遠比表麵看起來嚴重。
她的指尖顫抖著,避開那片明顯的傷處,緩緩向上,再次精準地找到了那個凸起的位置——就在他肩胛骨下方,脊背的正中。
隔著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襯衫布料,那硬物的輪廓依舊清晰可辨。
林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記得顧宸身上總是帶著一些零碎的工具,有時是匕首,有時是特製的多功能軍刀。她空著的那隻手開始在他身體側麵的口袋摸索。雨水和顛簸讓她的動作變得笨拙而艱難。
終於,在他右側大腿外側的一個戰術口袋裏,她的指尖觸碰到一個熟悉的、堅硬冰冷的金屬柄。是那把他曾用來削蘋果、刀尖沾過血的匕首。
她屏住呼吸,極其緩慢地將匕首抽了出來。狹小的艙室內,金屬與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這風雨飄搖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顧宸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林薇的心跳如擂鼓。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趁他昏迷,剖開他的身體。這行為本身帶著一種殘忍的、背德的戰栗。但腦海中那些盤旋的謎團,以及一種莫名的、強烈的直覺,驅使著她。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用肩膀頂住顧宸的部分重量,讓他的後背更多地暴露出來。另一隻手摸索著,用匕首鋒利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劃開他後背對應位置的襯衫。
布料應聲而裂,露出底下古銅色的麵板。就在那緊實的肌肉線條中央,一個硬幣大小的區域麵板顏色略顯不同,微微泛白,帶著細微的、手術縫合後留下的增生疤痕。而在疤痕的中心,那枚晶片的輪廓更加清晰地凸顯出來,像是一個嵌入體內的異類標簽。
雨水混合著少量的血水,順著劃破的襯衫邊緣流淌下來,滴落在座椅上。
林薇握緊了匕首,刀尖對準了那凸起點的邊緣。她的手因為緊張和寒冷而微微顫抖。這不是醫療行為,沒有任何消毒,沒有任何麻醉。這純粹是一次野蠻的、迫切的探尋。
“對不起……”她無聲地翕動嘴唇,不知道是向誰道歉。或許,是向那個可能被這晶片操控了十九年的顧宸。
刀尖刺入麵板的感覺,通過刀柄清晰地傳遞到她的指尖。很輕微的阻力,然後是更柔軟的組織。昏睡中的顧宸身體幾不可察地痙攣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低弱的、痛苦的悶哼,眉頭緊緊蹙起,但並沒有醒來。
林薇咬緊下唇,強迫自己穩住手腕,沿著晶片的邊緣,小心地劃開一個不大的十字切口。鮮血立刻從切口湧出,比想象中要多,迅速染紅了周圍的麵板和她持刀的手指。
她放下匕首,伸出兩根手指,探入那溫熱粘稠的創口。指尖觸碰到那堅硬、光滑的金屬表麵。她忍著強烈的生理不適和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用指甲摳住晶片的邊緣,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將它從皮肉包裹中剝離出來。
剝離的過程伴隨著更多的鮮血和顧宸無意識的、更加頻繁的輕微抽搐。當他整個脊背肌肉都因這粗暴的“手術”而繃緊時,那枚沾滿了鮮紅血液的、指甲蓋大小的銀色薄片,終於被她完整地取了出來。
它靜靜地躺在林薇染血的掌心,冰涼,帶著顧宸的體溫和鮮血。薄片的一麵是光滑的金屬,另一麵則布滿了極其細微的、如同電路般的金色紋路。
就在這時,或許是脫離了生物體的環境,或許是殘留的電流激發了某種機製,晶片中央突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藍色光芒。
那藍光閃爍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投射出一片極小的、如同手機螢幕般的虛擬光幕,懸浮在晶片上方幾厘米的空中。光幕上,清晰地顯示著幾行白色的、冰冷的文字:
【裝置型號】:NEMESIS-MB07 (記憶阻斷/情感抑製模組) 【執行狀態】:離線 (物理脫離) 【累計執行時間】:19年 4月 17天 08小時 33分 05秒 【當前抑製程式】:情感峰值調節 (Active) 【最後指令接收】:無 【備注】:主體生理指標監控中斷。
林薇的呼吸徹底停滯了,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
記憶阻斷器。 情感抑製程式。 已執行……十九年。
所以,那些他偶爾流露出的、與她記憶碎片和現有證據矛盾的複雜情愫,那些在關鍵時刻近乎本能的保護,那些被他用冰冷和暴戾刻意掩蓋的東西……並非全是虛假?
這十九年來,他一直活在一個被抑製、被調節的情感牢籠裏?是誰給他戴上了這副枷鎖?是他的叔父?還是……這背後還有更深的黑手?
“我們連恨都是被設計的……”
他掐著她脖子時說的話,如同鬼魅般在耳邊響起。原來,那不僅僅是控訴,更可能是他潛意識裏對自己狀態的某種認知?
林薇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沾血的、依舊散發著幽幽藍光的晶片,又抬頭看向伏在她身上、因失血和劇痛而臉色蒼白、深陷昏迷的顧宸。一種巨大的、混雜著震驚、憐憫、憤怒和難以言喻的酸楚,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是那個被矇蔽、被利用、身世成謎的棋子。可現在,這個強行闖入她生命、帶著她一路逃亡、彼此傷害又彼此依存的男人,似乎也是一個被困在巨大陰謀中的、更加可悲的囚徒。
快艇還在風雨中飄搖,失去了晶片訊號發射的他們,暫時可能是安全的,但也可能徹底迷失在這片茫茫大海。顧宸後背的傷口還在流血,需要處理。
林薇小心翼翼地將他從自己身上挪開,讓他平躺在旁邊的座位上。她撕下自己衣服相對幹淨的內襯,笨拙而用力地按壓住他後背那個被她親手劃開的十字傷口。鮮血很快浸透了布條。
她看著那張即使在昏迷中也依舊俊美卻寫滿痛苦的臉,看著他因高燒開始泛起的異樣潮紅,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這枚晶片的取出,是解脫,還是開啟了另一個潘多拉魔盒?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現在起,一切或許都將不同。而南極,那個父親留下“禮物”的地方,似乎變得更加非去不可。
她將那塊染血的布條用力係緊,然後攥緊了手心裏那枚冰冷的、執行了十九年的晶片。藍色的微光映在她決然的眼底,像是一簇在暴風雨中艱難點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