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將至的傍晚,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絳紫色。林薇站在林氏大廈頂樓的辦公室裏,指尖輕輕撫過父親那張紅木辦公桌的邊緣。桌麵上還放著她六歲時的照片,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笑得沒心沒肺,渾然不知十六年後自己會站在這裏,準備將父親畢生心血親手獻祭。
“林總,顧氏集團的法務團隊已經到了。”秘書在門口輕聲通報,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薇沒有回頭,隻是將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轉向落地窗外。整座城市在她腳下鋪展,華燈初上的時刻,玻璃幕牆折射出萬千流光,每一道光線都像冰冷的刀鋒。
“讓他們去會議室等。”
她的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感到陌生。三天前,當“清妍”化妝品被爆出含有致癌物質的新聞時,她就知道這絕不是巧合。那些偽造的報告、被買通的所謂“受害者”、在各大平台瘋狂傳播的謠言,每一環都設計得恰到好處,像一張早已編織好的巨網,隻等她墜入。
而織網的人,此刻正坐在三十八層樓的會議室裏,等著她主動走進陷阱。
林薇慢慢開啟抽屜,取出那枚象征著林氏集團最高權力的印章。冰冷的觸感從指尖蔓延至心髒。父親躺在重症監護室裏,每一次呼吸都依靠機器,而公司的資金鏈已經徹底斷裂。今早財務總監跪在她麵前痛哭流涕,說如果今天再沒有資金注入,林氏連員工的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她拿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照片。那是她和妹妹林蕾十六歲時的合影,兩個少女在陽光下笑得燦爛。林蕾失蹤已經七年,警方早已放棄尋找,隻有她從未停止過追查。而現在,她連繼續追查的資格都要失去了。
“對不起,蕾蕾。”她輕聲說,然後刪除了那張照片。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時,所有等候的人都站了起來。長桌盡頭,顧宸背對著她,正在俯瞰窗外的城市夜景。他轉身的瞬間,林薇清晰地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豔,隨即又被那種熟悉的掌控感所取代。
“林小姐,希望你沒有讓我們等太久。”顧宸的聲音低沉悅耳,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氛瞬間凝固。
林薇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桌前,將手中的檔案丟在桌麵上。那是顧氏集團擬定的婚前協議,整整三百頁,詳細規定了她嫁入顧家後的一切——從她能夠穿什麽顏色的衣服,到她在公共場合應該保持怎樣的微笑。
“五十億,現在到賬。”林薇抬起眼睛,直視著顧宸,“我要在今晚十二點前,看到林氏所有賬戶恢複正常的通知。”
顧宸輕輕笑了,他繞過長桌走到她麵前,伸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被她側頭避開。他的手懸在半空,然後緩緩放下。
“你還是這麽倔強。”他的語氣近乎寵溺,卻讓林薇胃裏一陣翻騰。
“簽字,打款。”她言簡意賅,“別浪費彼此時間。”
顧氏的法務總監小心翼翼地遞上鋼筆。那是一支定製的萬寶龍,筆尖上刻著顧宸名字的縮寫。林薇接過筆的瞬間,感覺像是握住了一條毒蛇。
她翻開合同的最後一頁,在乙方簽名處停頓了一瞬。父親蘇醒後會不會原諒她?用整個公司換來他的醫療費,用自由換來暫時的喘息之機,這筆交易到底值不值得?
“林總...”站在她身後的助理輕聲喚道,聲音裏滿是擔憂。
林薇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當她再次睜眼時,目光已經恢複了平靜。筆尖落在紙上,她一筆一劃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子在心髒上刻下痕跡,但她握筆的手穩如磐石。
“很好。”顧宸拿起合同,仔細端詳著她的簽名,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的落款,“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了。”
他伸出手,一枚鑽戒靜靜躺在他的掌心。那枚戒指設計得極為精巧,主鑽是一顆罕見的藍鑽,周圍鑲嵌著一圈細小的白鑽,整體造型像極了鳥籠。
“戴上它。”他的語氣不容拒絕。
林薇盯著那枚戒指,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去動物園的經曆。那時她看見一隻美麗的金絲雀被關在精緻的籠子裏,每天有最好的食物和照料,卻永遠失去了飛翔的自由。
“林總...”助理再次輕聲提醒,生怕她在這個時候反悔。
窗外的天空終於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暴雨傾盆而下,密集的雨點敲打著玻璃幕牆,發出沉悶的聲響。林薇緩緩抬起左手,看著顧宸將戒指套上她的無名指。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彷彿一道無形的枷鎖。
“合作愉快,我的未婚妻。”顧宸執起她的手,在戒指上落下一吻。他的嘴唇冰涼,透過麵板直抵她的骨髓。
林薇抽回手,轉身麵向會議室裏的其他人。顧氏的法務團隊紛紛低頭迴避她的目光,隻有顧宸的私人助理對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現在,我可以和我未來的丈夫單獨待一會兒嗎?”林薇問道,聲音柔和平靜。
顧宸挑眉,似乎對她的配合感到意外,但還是揮手讓其他人離開。當最後一個人走出會議室並帶上門後,林薇慢慢走到窗邊。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將窗外的燈光扭曲成模糊的光斑。
“我知道是你做的。”她背對著顧宸,輕聲說道,“那些致癌報告的偽造,媒體的集體發聲,還有突然出現的所謂受害者。”
顧宸走到她身後,近得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發絲。
“證據呢?”他的聲音帶著笑意。
林薇轉身,與他麵對麵:“我不需要證據。我隻想知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逼我嫁給你?”
顧宸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像是鑒賞家欣賞一幅名畫:“因為你值得最好的,薇薇。而我能給你最好的一切——包括我自己。”
“包括毀掉我父親一輩子的心血?”
“林氏已經千瘡百孔,即使沒有我,也撐不過這個季度。”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下頜線,“我是在拯救你,隻是你還不明白。”
林薇強忍著推開他的衝動。此刻的順從是她唯一的武器,是她能夠繼續這場遊戲的唯一方式。
“我有個條件。”她說。
顧宸似乎早就料到:“說說看。”
“我父親的醫療團隊不能換,現有的主治醫生必須繼續負責他的治療。”
“可以。”
“林氏的老員工,隻要沒有重大過失,一年內不得辭退。”
“合理。”
“還有,”林薇抬起戴著戒指的手,“在找到我妹妹林蕾之前,我不會與你舉行婚禮。”
這句話讓顧宸的表情有瞬間的凝固。雖然很快恢複了常態,但林薇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異常。
“你妹妹失蹤七年了,薇薇。”他的聲音依然平靜,“警方早就認定她死亡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林薇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除非,你知道些什麽我不知道的?”
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敲打玻璃的頻率越來越急,像是無數雙手在同時拍打著窗子。
顧宸忽然笑了,那笑容複雜難辨:“好,我答應你。但在那之前,你必須履行作為未婚妻的一切義務。”
他向前一步,幾乎貼上了她的身體。林薇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氣,一種冷靜而克製的氣味,與他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什麽義務?”她強迫自己站在原地,不退不讓。
顧宸的手指撫上她的脖頸,輕輕摩挲著動脈跳動的位置:“服從,薇薇。完全的服從。”
他的指尖冰涼,彷彿毒蛇的信子舔過麵板。林薇感到一陣惡心,但她隻是微微抬起下巴,保持著一個馴服而不失尊嚴的姿勢。
“在我簽字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顧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退後一步,彷彿很滿意她的回答。他走到會議桌前,按下內線電話:“讓王律師進來。”
片刻後,顧宸的私人律師推門而入,手裏捧著一個精緻的絲絨盒子。
“這是顧老夫人送給未來兒媳的禮物。”律師開啟盒子,裏麵是一串晶瑩剔透的翡翠項鏈,每一顆翡翠都泛著溫潤的光澤,顯然是傳承多年的珍品。
顧宸取出項鏈,繞到林薇身後為她戴上。翡翠觸及麵板的瞬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這是我祖母的傳家寶,”他在她耳邊低語,“戴上了它,你就是顧家承認的女主人。”
林薇透過玻璃窗的反射,看著頸間的翡翠。在燈光的照射下,那些綠色的石頭像是無數隻眼睛,冷冷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謝謝,很美的禮物。”她輕聲說,手指輕輕撫過最大的那顆翡翠,觸感光滑如鏡。
顧宸滿意地點點頭,轉向律師:“通知財務部,五十億資金可以劃轉了。”
“是,顧總。”
當律師離開後,顧宸拿起外套,對林薇伸出手:“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想再待一會兒。”林薇站在原地,“收拾一下父親的東西。”
顧宸審視著她,似乎在判斷這個請求背後是否藏著什麽別的意圖。最後他點了點頭:“好,一小時後司機會在樓下等你。別忘了,你現在是我的未婚妻,言行舉止都代表著顧家的形象。”
他離開後,林薇慢慢走到父親的辦公椅前坐下。椅子還保留著父親習慣的高度和傾斜度,扶手上甚至還有他長期使用留下的痕跡。她將臉埋入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氣。
戒指在指間閃爍著冰冷的光芒,翡翠項鏈沉重地壓在她的鎖骨上。這兩樣東西不僅是裝飾,更是枷鎖,是她用自己的自由換來的暫時安全。
但她知道,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
她開啟父親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從暗格中取出一個老式U盤。這是父親昏迷前交給她的,囑咐她在最危急的時刻才能開啟。現在,是時候了。
將U盤插入電腦,裏麵隻有一個資料夾,標注著“蕾蕾”。開啟後,是數百張林蕾的照片和幾段視訊。林薇點開最近的一個視訊,拍攝日期是林蕾失蹤前三天的晚上。
視訊中的林蕾站在學校的天台上,晚風吹起她的長發。她對著鏡頭微笑,然後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姐姐,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顧...”
視訊在這裏戛然而止。
林薇反複播放最後幾秒鍾,仔細觀察著林蕾的口型。那個未說完整的名字,毫無疑問是“顧宸”。
她關掉視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依然下個不停,整個城市籠罩在水幕之中。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枚鳥籠造型的鑽戒,她忽然發現,籠門的部分是可以活動的微小機關。
輕輕按壓後,籠門竟然開啟了。
在這個精心設計的囚籠中,藏著一朵微小的、含苞待放的薔薇雕刻。
林薇凝視著這個秘密的象征,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獵人以為他已經捕獲了獵物,卻不知獵物早已準備好反撲。而這場以婚姻為名的戰爭,現在才剛剛拉開序幕。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是我。計劃可以開始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最後看了一眼父親辦公室的一切,然後轉身走向門口。戒指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翡翠項鏈沉重地壓在胸前,而她的眼神,已經不再是那個被迫屈服的林薇。
她是獻祭者,也將是複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