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粗布衣裳像第二層麵板,緊緊裹著林薇,魚腥味無孔不入,時刻提醒她所處的境地。鐵桶裏衣物的灰燼早已冷卻,但顧宸那句話——“現在你像我第一次見的野貓”——卻像帶著餘溫的烙印,燙在她的意識深處,揮之不去。
第一次見?哪個第一次?
她蜷在艙室角落,舷窗外是永恒不變的、灰濛濛的海天一線,走私船正以穩定的速度切開這片被迷霧籠罩的水域。口紅地圖依舊靜靜地留在玻璃上,是她無聲的抗爭,也是她被困於此的證明。顧宸自燒掉她的衣服後便消失了,如同融入海霧的幽靈。但林薇知道,他無處不在,這艘船是他的領域,她隻是暫時被圈禁其中的獵物,或者……某種他自己也未必清晰的,更複雜的棋子。
不能坐以待斃。
追兵,顧宸,這艘船的目的地,妹妹林蕾的失蹤,還有顧宸身上越來越濃的、與她過去交織的謎團……她需要突破口。被動等待,隻會讓她徹底喪失主動權。
一個念頭,在反複權衡和壓抑的焦灼中,逐漸清晰、成型。
她需要製造混亂,需要試探,需要看清這艘船上,除了顧宸和那個用手語密談的船長,還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她。而大海,這片看似無邊無際的囚籠,有時也能成為暫時的庇護所,或者……誘餌的舞台。
機會來得比預想中快。
午後,天色依舊陰沉,海風帶著濕鹹的涼意。甲板上偶爾有水手經過,腳步聲沉重而散漫。林薇被允許在有限範圍內“放風”,這大概是顧宸“仁慈”的施捨,或者說,是他自信她無處可逃的彰顯。
她靠在船舷邊,目光放空,彷彿被無垠的海麵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實則用眼角的餘光細致地掃描著甲板佈局、救生裝置的位置、以及那些水手活動的規律。心髒在胸腔裏沉穩地跳動著,計算著時機。
就是現在。
兩個水手正靠在遠處的纜樁旁抽煙閑聊,視線沒有投向這邊。顧宸不見蹤影,或許在船長室,或許在底艙進行著另一場不為人知的密謀。
林薇深吸一口氣,那鹹腥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決絕的意味。她手指悄然鬆開一直握著的粗糙欄杆,身體像是驟然脫力,又像是被一個無形的浪頭擊中,猛地向外一傾——
“噗通!”
落水的聲音不算巨響,但在相對寂靜的海麵上,足夠清晰。
冰冷的海水瞬間包裹了她,刺骨的寒意穿透粗布衣裳,直抵肌膚。她屏住呼吸,任由身體向下沉淪了幾秒,鹹澀的海水湧入鼻腔,帶來輕微的不適。她強迫自己放鬆四肢,模仿著溺水者無意識的掙紮,手臂揮動著,攪起一串串白色的水花。
“有人落水了!”甲板上傳來一聲粗糲的呼喝,帶著些許驚訝,但並非緊急警報的那種緊張。
林薇在水中微微睜眼,透過晃動的、碧藍帶綠的水體,能看到船舷邊迅速聚攏了幾個人影。很好,引來了。她需要他們再靠近一點,最好有人下水,她才能近距離觀察,甚至……製造機會。
她繼續“掙紮”,方向卻有意無意地朝著船尾螺旋槳攪動相對較小的區域挪動,避免被捲入致命的漩渦。
就在這時,一道更迅捷、更淩厲的黑色身影,如同箭矢般射入水中,幾乎沒有濺起多大水花。
是顧宸。
他果然在附近。
林薇心頭一緊,隨即湧上一種“果然如此”的冷然。她立刻改變策略,停止掙紮,身體一縮,像一尾真正的魚,向著更深、更暗的水域潛去。她遊泳技術很好,這是她為數不多的、屬於“林薇”而非被捲入陰謀後的技能。
然而,顧宸在水下的速度超乎她的想象。
他像一頭生於海洋的獵食者,動作流暢而充滿爆發力,幾個有力的劃水便迅速拉近了距離。海水模糊了他的輪廓,隻能看到一道矯健的暗影,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逼近。
林薇奮力向下潛,試圖利用水下的昏暗擺脫他。可就在她以為能暫時拉開距離的瞬間,腳踝處猛地一緊!
一隻冰冷而有力的大手,如同鐵鉗般精準地攥住了她的左腳踝。那力道極大,帶著絕對的掌控意味,瞬間打破了她所有的逃離企圖。
她被他從後麵擒住了。
林薇心中警鈴大作,屈辱和憤怒再次升騰。她用力蹬踹,想要掙脫那隻手的禁錮,渾濁的海水中,她的動作隻激起一片混亂的水流,反而讓他借力一拽,將她更輕易地拖向他自己。
兩人在浮力與重力的微妙平衡中貼近。他另一隻手環了過來,不是擁抱,而是更牢固的鉗製,從身後將她鎖在懷裏。她的脊背緊貼著他堅實的前胸,隔著濕透的粗布衣裳,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內心髒沉穩而有力的搏動,以及他身體傳來的、與海水截然不同的體溫。
他帶著她向上浮去,動作不容抗拒。
就在浮出水麵的前一刻,林薇突然感覺到腳踝處傳來一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刺痛,並非他抓握的力道,而是別的什麽。
顧宸的手臂依然鎖著她,他的頭卻低了下來,下頜幾乎抵在她的頸窩。他空出的那隻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小巧而鋒利的匕首,刀鋒正精準地劃過她腳踝內側某個極其隱蔽的位置。
他在割什麽?
林薇僵住了,不再掙紮。冰冷的海水,他緊貼的身體,頸側他呼吸帶來的微弱氣流,以及腳踝處那被利刃觸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刀鋒利落地挑斷了什麽極細的東西。然後,他手腕一抖,將那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物件甩向遠處深水。
追蹤器?
她身上什麽時候被放了追蹤器?是之前混亂中?還是……更早?
這個念頭讓她遍體生寒。
完成了這一切,顧宸似乎並沒有立刻帶她浮上水麵的意思。他維持著從背後禁錮她的姿勢,在海水中微微懸浮。因為貼得極近,他側頭檢視她腳踝傷口(如果那算傷口的話,可能隻是一道淺痕)的動作,使得他的嘴唇,在晃動的海水中,極其偶然地、輕輕擦過了她頸側裸露的麵板。
那一擦而過的觸感,冰涼,柔軟,卻帶著一種比刀刃更鋒利的侵略性,精準地擦過她頸動脈搏動最劇烈的地方。
像是一個無意的觸碰,又像是一個無聲的警告。
林薇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間凝滯,隨即又瘋狂地奔湧起來,衝擊著耳膜。她能感覺到自己頸動脈在他唇瓣擦過的麵板下,劇烈地跳動。
他察覺到了嗎?
他一定是察覺到了。
可他什麽也沒說,什麽額外的動作也沒有。彷彿那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在救援(或者說抓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接觸。
然後,他箍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帶著她,猛地破水而出。
“嘩啦——”
新鮮空氣湧入肺腑,帶著劫後餘生般的刺痛。甲板上聚集的水手們看著他們,眼神各異,有漠然,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覺的審視。
顧宸將她半抱半拖地弄上甲板,兩人渾身濕透,水珠不斷從頭發、衣角滴落,在木質甲板上暈開深色的水漬。他鬆開她,站直身體,氣息甚至沒有明顯的紊亂,隻有黑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水珠沿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滾落。
他低頭看著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隻有剛才水下那一幕帶來的、無聲的張力,依舊彌漫在兩人之間濕冷的空氣裏。
林薇踉蹌一步站穩,粗布衣裳濕水後沉重地貼在身上,冰冷不適。她抬手抹去臉上的海水,目光銳利地射向他,首先關注的卻不是自己,也不是那個曖昧的觸碰,而是——
“你剛才割掉了什麽?”她的聲音因為冷,更因為壓抑的怒火而微微發顫。
顧宸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沒什麽溫度。他甩了甩匕首上的水珠,將其收回不知名的鞘內。
“一個小玩意兒。”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免得有些人跟得太緊,壞了我的事。”
他的事?
林薇盯著他,海水順著她的發梢滴進眼睛裏,帶來澀痛,她卻一眨不眨。
“在我身上放追蹤器的,難道不是你?”她冷笑,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顧宸聞言,終於正眼看向她,那雙墨黑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嘲諷的光。
“我若想掌控你的行蹤,”他微微俯身,靠近她,濕冷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用同樣低的、隻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說,“不需要用那種低階的東西。”
他的話,像另一把無形的匕首,刺入她心中。
不是他放的追蹤器?那會是誰?追兵?這船上另有其人?還是……她身邊早已布滿了她不知道的眼睛?
而他那句“不需要用那種低階的東西”,更是暗示著他有更多、更隱蔽、更有效的方式監控著她。這個認知,讓她從腳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看著她微微泛白的臉色,似乎滿意了,直起身。
“下次想遊泳,”他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淡,“記得提前打招呼。海裏,不安全。”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濕透的背影挺拔而孤絕,徑直朝著船艙方向走去,留下林薇獨自站在甲板上,渾身濕冷,心緒如這波濤暗湧的海麵,再難平靜。
腳踝被他握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那冰冷的力道和鐵鉗般的觸感。頸側被他嘴唇無意擦過的麵板,卻像是被烙鐵燙過一般,帶著一種詭異的、揮之不去的灼熱感。
誘敵的計劃失敗了,卻意外地引出了追蹤器,和顧宸更深不可測的警告。
海霧依舊彌漫,前路,似乎更加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