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一因為肚子不舒服請假了,言喻獨自坐在教室裏發愣。
冰冷的日光燈管發出均勻的嗡鳴,教室裏,隻有物理老師沉穩的講解聲在回蕩。黑板上寫滿了複雜的電路圖和公式,粉筆灰在光柱裏無聲地沉浮。言喻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指尖的筆尖懸停在攤開的習題集上,看似專注,視線卻虛虛地落在窗外那片被教學樓切割成方塊的鉛灰色天空。
就在這時,一種微弱的、持續的震動感,從他校服褲袋深處傳來。
嗡…嗡…嗡…
像一顆微小的心髒在絕望地跳動。
言喻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這個時間點,誰會給他打電話?他下意識地想去按掉,但震動異常執著,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緊迫感。他微微側身,用身體擋住旁邊同學的視線,手指探進口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手機外殼,螢幕上跳躍的是一串沒有儲存的本地號碼。
上麵赫然寫著市腫瘤醫院的電話。
心髒猛地一沉,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血液瞬間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幹幹淨淨,留下徹骨的寒意。他感到指尖冰涼,甚至有些麻木。物理老師的聲音,同學們翻書頁的沙沙聲,窗外模糊的鳥鳴……一切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變得遙遠而失真。隻有褲袋裏那持續不斷的震動,像警鈴,一下下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言喻?”物理老師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目光掃了過來。
言喻猛地抬頭,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他幾乎是本能地舉起手,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老師……我……我出去接個電話……很急……” 他甚至無法完整地編造一個合理的藉口,那醫院的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無法啟齒。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前桌陳飛擔憂地看著他蒼白的側臉,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低聲道:“喻哥,怎麽了?”
言喻沒有回應,他甚至沒有看陳飛一眼。物理老師皺了皺眉,顯然對這種打斷課堂的行為不太滿意,但看著言喻那不同尋常、近乎失魂落魄的神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走廊裏空無一人,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冰。他顫抖著手掏出手機,螢幕上的震動還在繼續,那個區號如同催命符。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卻卡在喉嚨裏,帶著鐵鏽般的腥甜。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幾乎用盡全身力氣,他才劃開了接聽鍵。
“喂?” 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您好,請問是言喻先生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冷靜、專業,卻毫無溫度的男性聲音。
“是…是我。怎麽了,” 言喻不明白為什麽醫院會給他打電話。
“這裏是市立腫瘤醫院腫瘤科。我是林醫生。” 對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確認資訊,又似乎在進行必要的鋪墊。這短暫的沉默,對言喻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裏煎熬。“關於您母親,“情況……不太好。” 林醫生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份平穩此刻卻顯得格外殘忍。“剛剛您的母親暈倒了,被送到了醫院,確認是乳腺癌,IV期,並且已經發生了多處轉移。具體來說,是低分化腺癌,侵襲性強,對常規化療方案的預期效果……可能不太理想。”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沉重的冰雹,狠狠砸在言喻的頭頂、心上。
乳腺癌…IV期…多處轉移…低分化…侵襲性強…效果不理想……
這些冰冷的、充滿死亡氣息的醫學名詞,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穿了他。
“IV期……” 言喻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靈魂被抽空的空洞。眼前瞬間一片模糊,走廊刺眼的光線扭曲成晃動的光斑,牆壁似乎在旋轉。他靠著牆壁的身體徹底滑坐下去,癱倒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手機差點脫手,他死死攥住,手背上青筋暴起。
“醫生……醫生……” 他語無倫次,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無法抑製的哽咽,“是不是……是不是搞錯了?我媽……她隻是……隻是心情不好……怎麽會……”
“言先生,請冷靜一點。” 林醫生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安撫,卻無法穿透那厚重的絕望,“病理結果是金標準,不會錯的。我們理解家屬的心情,但目前最重要的是盡快確定後續治療方案。我們需要您和您的家人,特別是您父親,盡快來醫院一趟,詳細討論下一步的治療方案,包括可能的姑息性化療、靶向治療或者免疫治療的選擇,以及……預後情況。”
“姑息性……” 言喻捕捉到這個更令人絕望的詞。不是治癒,是姑息……是為了減輕痛苦,延長有限的時間。預後情況?那幾乎等同於死亡倒計時。
“我爸……我爸他……” 言喻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巨大的悲傷和憤怒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想起了那個背叛母親、導致這一切災難源頭的父親!讓他來?讓他來麵對他親手造成的這一切?!言喻感到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直衝喉嚨。
“是的,需要直係親屬共同商議決策。” 林醫生公事公辦地強調,“您母親的情況比較嚴重,需要家屬有充分的心理準備,並全力配合治療。她的身體和精神狀態現在都非常脆弱,後續治療過程會很艱難,需要家人極大的支援和陪伴。另外,費用方麵……”
費用……又一個沉重的巨石壓下來。言喻腦子裏一片混沌,他根本聽不清醫生後麵還說了什麽關於治療費用、醫保報銷比例、可能需要自費的昂貴靶向藥等具體資訊。那些數字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卻無法在他被痛苦塞滿的大腦裏留下任何清晰的印記。
“言先生?言先生您在聽嗎?” 林醫生似乎察覺到了電話這端長久的沉默和壓抑的抽泣。
“在……在聽……” 言喻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眼淚終於決堤,洶湧地衝出眼眶,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砸在深藍色的校服褲子上,暈開深色的痕跡。他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血腥味,試圖阻止那崩潰的嗚咽衝出喉嚨。
“請盡快來醫院。你的母親需要你。” 林醫生最後說了一句,語氣裏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響起,像冰冷的鐵錘,一下下敲打著言喻的耳膜,也敲碎了他整個世界。
手機從無力鬆開的手中滑落,“啪”的一聲輕響,掉在冰冷的地磚上。螢幕還亮著,顯示著剛剛結束的通話記錄。
言喻蜷縮在空曠寂靜的走廊角落裏,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額頭抵在屈起的膝蓋上。肩膀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眼淚洶湧而出,浸濕了膝蓋處的布料,滾燙的液體卻無法溫暖他身體裏徹骨的寒冷。
IV期……轉移……難以治癒……
母親憔悴痛苦的臉龐,父親躲閃愧疚的眼神,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那些冰冷的檢查儀器……無數畫麵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瘋狂閃回、交織、撞擊。他精心構築的、用冷漠和優異成績搭建起來保護自己的堡壘,在這一通電話麵前,徹底土崩瓦解,碎成了齏粉。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和下課的預備鈴聲,遙遠得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言喻渾然不覺,他沉浸在自己的地獄裏,被名為“癌症”的巨獸撕咬著,每一口都血肉模糊。他隻是一個被命運突然推到懸崖邊,眼睜睜看著最珍視的一切即將墜入深淵,卻無能為力的少年。
冰冷的瓷磚地麵汲取著他身體的溫度,也映照出他蜷縮成一團、劇烈顫抖的、孤獨絕望的影子。手機螢幕在地板上幽幽地亮著,那個剛剛打來的、來自腫瘤醫院的號碼,像一個無法抹去的烙印,刻在了他從此晦暗無光的人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