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的手頓了一下,看了王熙鳳一眼,這個孫媳婦,比她想像的還要周到。
賈母本來以為,王熙鳳會不願意提這件事。元春是二房的人,是王夫人的女兒,王熙鳳的姑母。王夫人做了那些事,讓王熙鳳在賈家的處境本來就尷尬,她應該巴不得離二房越遠越好。但她主動提出來了,主動說要把元春的屋子收拾出來。
賈母心裏對王熙鳳的喜歡,又多了幾分。
“你說得對。”賈母放下碗,對鴛鴦說,“你去看看東邊那個小院子,把朝南的那間收拾出來,被褥、帳子、傢具都換新的。再挑兩個穩當的丫鬟過去伺候。”
鴛鴦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王熙鳳又說:“老太太,大姑娘在宮裏這麼多年,吃的穿的用的都不比家裏。她回來之後,怕是很多東西都不趁手。我想著,是不是先給她備些衣裳首飾,免得她回來了什麼都沒有,心裏不好受。”
賈母看著王熙鳳,目光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滿意。
“你去辦吧。”賈母說,“從公中支銀子,別委屈了她。”
王熙鳳笑著應了。
從賈母屋裏出來,王熙鳳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她不是不介意元春是王夫人的女兒,也不是不介意二房這些年做的那些事。但她現在是榮國府的當家奶奶,這個家她要管好,該做的事要做,該盡的禮數要盡。
至於王夫人,那是王夫人的事。元春是元春,不能混為一談。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去找賈璉商量商量。
元春出宮的那天,萬裡無雲,秋陽高照,天藍得像被人用水洗過一樣,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雜質。陽光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在溫柔地擁抱每一個站在陽光下的人。
元春站在宮門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她待了多年的皇宮。紅牆黃瓦,巍峨壯觀,在陽光下泛著金燦燦的光。她曾經無數次站在宮牆裏麵,仰頭看著這一小片天空,想著什麼時候才能走出去。現在她站在外麵了,終於站在外麵了,可以看見整片天空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上了馬車。馬車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裏穿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元春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外麵的街景——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婦人們的聊天聲,嘈雜而鮮活,是她很多年沒有聽過的聲音。
她的眼眶有些發酸,馬車在榮國府門前停下。
元春下了車,抬頭看著那扇她熟悉又陌生的大門。門前的石獅子好像比以前乾淨了,台階好像比以前平整了,連門口的守衛都換了一撥人,一個個腰桿筆直目光如炬,一看就不是原來的那些懶散貨色。
她的心跳得很快,懷著激動的心情,跨過了榮國府的門檻。
門口,王熙鳳帶著幾個丫鬟婆子迎了上來。她穿著一件洋紅色的小襖,下著翡翠色的馬麵裙,整個人明艷照人,像一團在秋日裏燃燒的火。
“姐姐。”王熙鳳笑著迎上來,“一路辛苦了,老太太在正堂等著呢。”
元春看著王熙鳳,心裏五味雜陳。
這是她的表妹,也是她的弟妹。她入宮的時候,王熙鳳還是個小姑娘,現在她已經成了榮國府的當家奶奶,明艷、大方、幹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讓人不敢小瞧的氣勢。
而她,在宮裏蹉跎了這麼多年,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元春勉強笑了一下,跟著王熙鳳往裏走。
一路上,她看著榮國府的變化。院子比以前乾淨了,花木比以前整齊了,連路上的下人都比以前規矩了——見了她,恭恭敬敬地行禮。
她心裏有些不是滋味,這個家,在她不在的這些年裏,變了很多,變得她有些認不出來了。
正堂裡,賈母坐在正中,穿著赭紅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愧疚。
元春走進去,在蒲團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孫女給老太太請安。”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是激動的。這麼多年了,她終於回來了。賈母看著跪在地上的元春,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這個孫女,入宮的時候多年輕啊,十五歲,水靈靈的,像一朵剛開的花。現在呢?二十多歲了,眼角有了細紋,手指粗糙了,臉上的光澤也沒有了。她在宮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沒有人知道。
“起來吧。”賈母的聲音有些沙啞,“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元春站起來,眼淚終於忍不住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淚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賈母朝她招了招手:“過來,讓老太太看看。”
元春走過去,賈母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瘦了。”
就兩個字,元春的眼淚又湧了出來,賈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對王熙鳳說:“帶她去歇著吧,屋子收拾好了沒有?”
王熙鳳點頭:“收拾好了,老太太放心。”
元春跟著王熙鳳走出了正堂,穿過迴廊,穿過花園,來到東邊的一個小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凈。朝南的那間屋子,窗戶開著,陽光灑了一屋。床上鋪著嶄新的被褥,帳子是藕荷色的,桌上擺著一瓶新摘的桂花,香氣淡淡的,很好聞。
“姐姐先歇著,”王熙鳳笑著說,“缺什麼就跟我說,別客氣。”
元春點了點頭,看著王熙鳳轉身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她一個人站在屋子裏,環顧四周。這是她的新家。元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很闊,和她在宮裏看到的那一小片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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