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沉默了很久。
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鳥雀的叫聲。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賈璉站在那裏,不急不躁,等著父親開口。
賈赦的目光越過賈璉的肩頭,落在牆上掛著的一幅畫上。那是一幅山水小景,筆墨清淡,意境悠遠,是他妻子當年的手筆。畫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卷翹,但他一直沒取下來。
他想起她活著的時候,抱著年幼的賈璉,對他說:“這孩子眉眼像你,但性子像我。好好教,將來會有出息的。”
他當時嗤之以鼻:“咱們這樣的人家,還用得著考功名?”
她沒有生氣,隻是笑了笑,說:“功名不隻是做官,更是底氣。”
現在想起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賈赦收回目光,在兒子臉上又停了一瞬。那雙眼睛清亮、沉穩、不卑不亢,和她一模一樣。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
就一個字,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透的茶,擺了擺手:“回去吧。”
賈璉又行了一禮,轉身要走。
“等等。”賈赦忽然開口。
賈璉停住腳步,回頭。
賈赦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牆上的畫上,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好好考。別給你娘丟人。”
賈璉微微一愣——這是賈璉記憶裡,賈赦第一次主動提起他的母親。
“是。”他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重了幾分。
等賈璉走後,賈赦在書房裏又坐了很久,他忽然起身,推開房門,朝外麵喊了一聲:
“來人!”
老僕小跑著過來。
“去,開私庫。”
老僕一愣:“老爺要取什麼?”
“把那套端硯拿來,還有那方古墨——”賈赦頓了頓,“算了,你讓開庫房的管事自己看著辦。璉兒要讀書,缺什麼好物件,挑好的送過去。”
老僕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賈赦叫住。
“還有,”賈赦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他那屋裏……筆墨紙硯都換一遍。以前那些次貨,扔了。”
老僕心裏明白,這是老爺在給兒子撐場麵了。璉二爺以前用的東西,說是長房長孫,其實還不如二房賈寶玉的一半好。現在老爺發話了,雖然晚了十幾年,但總比沒有強。
“是。”老僕快步去了。
訊息傳到賈母那裏的時候,老太太正在和鴛鴦說話。
“哦?璉兒最近在讀書?”賈母放下茶盞,臉上露出幾分意外。
鴛鴦笑著點頭:“可不是嘛,老太太。聽說天不亮就起來練武,練完了就讀書,一讀一上午,連門都不出。”
賈母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她對賈璉這個孫子,說不上多親近,但也說不上討厭。隻是這孩子從小沒了娘,他爹又是個不著調的,她精力有限,也就顧不上了。這些年她更多的心思放在寶玉身上,那是她的心肝肉,一刻都離不得。
但賈璉畢竟是榮國府的長房長孫。
賈母沉吟片刻,對鴛鴦說:“去,把我庫裡那套湖筆拿來,還有那方歙硯,再挑一塊好墨,一併送過去。”
鴛鴦應了一聲,又問:“老太太,要不要再添塊玉佩?讀書人講究個佩玉,莊重。”
賈母笑了:“就你心細。行,把我那塊羊脂玉佩也拿去。跟璉兒說,好好讀書,老太太等著他的好訊息。”
鴛鴦領命去了。
訊息傳到王夫人耳中的時候,她正在佛堂裡念經。
彩霞進來稟報的時候,王夫人眼皮都沒抬,手裏的佛珠一顆一顆地撚著,聲音淡淡的:“老太太都送了,咱們不送倒不好看。你看著辦吧,挑幾樣送過去。”
彩霞小心翼翼地問:“太太,送什麼合適?”
“筆墨紙硯就是了。”王夫人語氣平淡,“他一個臨時抱佛腳的,能讀出什麼名堂來?好東西送過去也是糟蹋。”
彩霞心裏咯噔了一下,但不敢多說什麼,低頭去了庫房。
她挑了一套還算過得去的筆墨,用匣子裝了,讓人送到賈璉那邊去。那套東西和王夫人自己用的比起來差了不止一個檔次,但要說寒磣也不至於——麵子上過得去就行了。
王夫人撚著佛珠,心裏卻不像麵上那麼平靜。
賈璉要讀書?
王夫人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輕蔑。
讀什麼書?現在賈家的男人,哪個是真能讀出功名的?老爺讀了半輩子,最後還不是靠捐官?賈珠倒是會讀——
想到賈珠,王夫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的珠兒。
十四歲考上秀才,大家都說是神童,將來必定前途無量。她對他寄予厚望,日日督促,夜夜盯著,不許他有片刻鬆懈。讀書讀到咳血,她都說“再堅持堅持,等考中了就好了”。
後來珠兒就沒了。
王夫人不會怪自己。她隻會怪珠兒命薄,怪李紈沒有好好照顧他,怪這個那個,唯獨不會怪她自己逼得太緊。
現在賈璉要讀書,王夫人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上來了。
她懷念賈珠。
但她的懷念很虛偽——她懷唸的不是兒子,而是他給她的榮光、是別人提起賈珠時那種讚歎的眼神、是珠兒在學堂裡名列前茅時她在妯娌麵前挺直的腰板。
現在賈璉要讀書,萬一真讀出了名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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