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內,一派的寂靜。
明麵上這是喜事,可是無功不受祿,怎麼想都覺得這裡麵多少事有點貓膩。
總不能是隔了大半個月,才反應過來,知道自己在宮宴上做的有不對吧?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
“鎮軍大將軍……真是好大的恩典。”
王銀釧從宮尚角的手裡,將聖旨給拿過,看著這上麵明明白白的幾個大字。
其實心中負麵的情緒不算多,畢竟是升官了,切實的好處不就在這上麵。
其實她也能想得到,按照老皇帝,或者說是某些人一貫的想法來看,這不失為一種離間計。
瞧宮尚角年富力強的,有能力有戰功,野心定然是不缺的。
幾年前,他出現在眾人麵前的時候,還隻是一個出身江湖,入贅相府的一個武人。
而現在呢,有五百個兵是兵權,有一千個兵也是兵權,成了掌兵之人,怎麼能夠沒點銳氣呢?
外麵也是沒少風言風語的,像是什麼“大男人怎會甘居於人下,當一個贅婿,事事仰仗嶽家的鼻息?”
這些話還算是收斂著的,王銀釧都不用多想,類似的可以說的多難聽。
如果她不知道其中內情,或許也覺得,裡麵無非就是錢權交易。
等嶽家勢弱了,倒了,又或是贅婿起勢了,其中微妙的變化,難以用語言來形容。
九成九的可能,這一道聖旨下來,要博得就是宮尚角心理失衡。
就算是宮尚角能穩得住自己的心,相府這邊沒穩住,也是一樣的效果。
無論怎麼說,這都是要在相府和宮尚角之間,投下一顆充滿誘惑和猜疑的種子。
**裸的就是離心機。
若是王允心生猜疑,若是宮尚角心有動搖……那後果可就是不堪設想了。
王銀釧都能想象得到,此時會有多少雙眼睛正在盯著相府。
等著看到她們家的熱鬨呢。
且不說是彆的,終歸是每個人之間的相處之道都是不同的。
王銀釧微微側首和宮尚角對上視線,說句誇大的她實在是太瞭解這個人了。
對於“家”的看法,其實要比大多數人要來的重許多的。
甚至於為了守衛他心目中美好的家庭,願意把自己排在後麵去。
所以,這一道聖旨,就像是打了道水漂,不會對整體的湖水產生任何的影響。
紫宸殿,禦書房。
獸首香爐中吐出嫋嫋青煙,是昂貴的龍涎香,氣味醇厚綿長,卻掩不住殿內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腐藥氣。
年邁的皇帝半倚在鋪著明黃軟墊的寬大龍椅上,身上蓋著厚重的狐裘,目光卻並未落在奏章上,而是投向了對麵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巨畫。
畫中,一隻吊睛白額猛虎,正從雲霧繚繞的崇山峻嶺間探出身形,作勢欲撲,虎目圓睜,顧盼生威,獠牙森然,彷彿下一秒就要破畫而出,擇人而噬。
整幅畫用色濃烈,筆力虯勁,將猛獸的凶悍、力量與那種居於食物鏈頂端的霸氣,渲染得淋漓儘致。
皇帝靜靜地看了許久,久到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監都以為他睡著了,他才幾不可聞地,輕輕歎了一口氣。
那歎息聲極其輕微,卻彷彿帶著沉屙已久的滯重。
“虎,百獸之王,威震山林。”
皇帝忽然開口,聲音沙啞緩慢,像是沙礫磨過粗糙的石板。
“可再凶猛的虎,也有老邁無力、齒搖爪鈍的一日。屆時,莫說豺狼,便是野狗,也敢上前吠叫幾聲,甚至……試圖分食其血肉。”
這說的是誰,還真不一定。
對於這個皇位虎視眈眈的,可不隻是宗室之中的那些人,甚至於往日沉穩忠心的臣子,也不一定沒想著。
老太監將頭垂得更低,屏住呼吸,不敢接話。
皇帝的目光依舊流連在那幅《猛虎出山圖》上,眼神卻有些空茫。
彷彿穿透了畫麵,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朕老了。”
他喃喃道,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畫中之虎傾訴,“這萬裡江山,錦繡社稷,終究是守不了幾年了。”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畫中猛虎身後,那隱在雲霧中、看不真切的層巒疊嶂。
那裡,或許還藏著其他猛獸,或許正蠢蠢欲動。
“王允……是隻老狐狸,盤踞朝堂多年,根深蒂固。”
“他那個女婿,倒像是頭新生的豹子,爪牙鋒利,野性未馴。”
老皇帝嘴角彎起一個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老狐狸有了豹子做助力,這山林,未免太安靜了些。”
“朕……給他們之間扔塊骨頭,如何?”
空間內除了微不可聞的呼吸聲之外,沒有人回答老皇帝的問題。
但這也並不妨礙,他覺得有趣,帶著期待開始大笑。
這一笑,又把他前幾日的舊痛給喚起了。
真是見了鬼了,也不知是何故,宮宴那晚他雄風大振,一下重醒了幾個宮人。
但是自那日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的反應。
著實是惱人的很!
麵對沒有後嗣的情況,老皇帝心中已經是無比的焦急。
可是著急起不到任何的作用,隻能是儘力死死的防住宗室想要過繼子弟過來。
誰能想到,在萬萬人之上的皇帝,居然還有如此苦楚的時候。
既然他不好過,那也不會讓彆人好過。
老皇帝這般想著,他期待看到相府那對翁婿反目。
而在相府,王銀釧腦中靈光一現。
為何不來一個順水推舟呢?
這樣既可以遂了皇帝的心意,又可以順其自然的形成一種掩護。
既然有猜忌,那麼誰又放心互通政見,互分資源呢?
王銀釧把思路捋順,迫不及待的就拉著宮尚角去找王允。
聽到一向是衝動不過腦的女兒說出這樣的話,王允也是摸著自己的鬍子。
由衷的感歎啊,“心兒,你真的是長大了啊。”
王銀釧聽著覺得怪怪的,但是沒關係,她就把想到的說出來。
至於後麵該怎麼演,或者說怎麼得到最為難得的信任,那就要看即將粉墨登場的翁婿二人了。